婆子叹道:“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如今还是隔壁府的二奶奶帮着料理家务呢!”


    尤老娘长叹一声,“唉!你们大奶奶和儿媳妇处得像亲母女似的,如今她儿媳……她心里如何能好受?这事别人劝了也无用,只盼着她能自己想开了。”


    婆子也跟着附和,说自家大奶奶如何心善,对儿媳如何如何好。


    聊了许多家常话,尤老娘给了赏钱,打发婆子回去。


    螺钿漆盒上有签子贴着,上面有名字。尤二姐拿了自己的宫花在头上比量,问尤老娘这样戴好不好看。


    张婶并大丫小丫也跟着凑趣。


    尤三姐拿了盒子悄悄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把宫花取出来,把垫在盒子里的软绸拿出去,下面压着一封书信,这是尤氏和尤三姐特殊的联络方式。


    尤三姐虽然没读过四书五经,但字还是认得的。


    信里尤氏说自己一切都好,病也是装的,没有到起不了身的地步,只是肠胃不太舒服,吃几天清粥小菜就好了。


    她装病的这些日子里已经仔细想过开店的事,她的陪房还算忠心可靠,开店的事可以交给他。


    她已经大概算过开店所需银两,二百多两银子不太够,只能租一个极小的铺面。


    现在还有一件麻烦的事情,尤氏认得许多绣工精致的绣娘,但她们的工钱实在太高,会增加成本。


    尤氏说转眼就要过年,找绣娘的事恐怕要拖到年后。等到过年时候,尤氏会邀她们来府里吃年酒。到时候她们姐妹再一起商量。


    零零碎碎的事写了一大堆,用了五张纸。


    尤三姐看完了信,珍而重之地叠好,藏在梳妆台底下的小盒子里。


    第8章 :白莲花邻居


    过年几乎是尤家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进了腊月,年货就该置办起来了。红枣,瓜子,松子,榛子等各色干果要买一些,留着招待客人。还得多买些鸡鸭火腿冻鱼,一小部分留着做年夜饭吃,剩下的预备正月请客。


    做生意的商人奸猾地很,越到除夕跟前,物价涨得越快。腊月水土贵三分就是指的物价飞涨,让人难以承担。


    为了省些银钱,尤家早早地就把年货备好。新鲜的鸡鸭鱼肉都冻起来,等到吃的时候再化开。另外再买一些红豆绿豆等豆类,预备着年跟前做点心吃。


    年货还没准备齐全就到腊八了,每年到了腊八,尤老娘都会提前一晚把豆子泡好,第二天一大早,张妈就开始熬腊八粥。


    大丫小丫剥蒜,准备着腌制腊八蒜,预备元日那天就着水饺吃。


    煮好的粥要用食盒装好,拿去送给相熟的人家。亲朋好友也会送来自家的腊八粥,大家互相赠送表示亲近。


    过了腊八差不多就该扫尘了,屋子里外要打扫干净,该扔的破烂尽快丢掉。


    腊月十九至腊月二十二这几天,钦天监会选一个吉日,皇帝下旨封印。代表着皇帝和官员不必再工作,大家一起休息,预备过年。


    朝廷封印,私塾跟着停课,连唱戏的梨园也封台。所有戏班子大约停演十余日,等到元日那天,戏园首演一出开台戏,正月时候又可以唱戏了。


    到了腊月二十三,所有人家都要祭灶,送灶王爷上天,等到除夕的时候再把神灵迎回来。


    每年腊月时候,张妈一个人是忙不完的,尤二姐和尤三姐也得帮忙。


    她们今天准备做卤肉,做好了就冻起来,等吃的时候化开,再用热油香料爆炒。虽然这样做味道会大打折扣,但是到了正月宴客的时候就省事多了。


    大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灶台下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水汽蒸腾,徐徐上升,搞得屋子里全是白烟,都快看不到人了。


    尤三姐和尤二姐一人守着一个小泥炉,不时搅拌,砂锅里煮着红豆和绿豆,预备制成红豆沙和绿豆沙,过两日做点心用这个当馅料。


    正在忙碌的时候,小丫推门进来嚷道:“隔壁蔡家的姑娘来了。”


    尤二姐小声抱怨道:“怎么又来串门?她连着来四五天了,来了也没要紧事,只是说些闲话。这大年下的,谁有功夫陪她?”


    隔壁蔡家以前也发达过,后来家里没人当官了,蔡姑娘的父母身体都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


    尤二姐推了推妹妹,尤三姐遂了她的愿,起身拍拍衣裳。“姐姐坐着吧,我去陪她!”


    尤三姐请蔡姑娘去自己的房里坐着,小丫泡好茶就跑出去忙了。


    蔡姑娘是个怯懦的女孩儿,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似乎生怕吓到别人。


    附近的女孩儿都不爱和蔡姑娘玩,她太多心,心思太敏感,别人随便一句话,她要在心里反复思量好几遍。若是某句话不小心戳到了她的痛处,她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好像别人欺负了她似的。


    尤三姐嘴角含笑,亲切地请蔡姑娘吃茶。


    蔡姑娘温柔地垂下头,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尤三妹妹,伯母可在家吗?我是晚辈,来了应该向她请安的。”


    尤三姐心想,还是别了。我娘如果愿意见你,何必让小丫去厨房找我们姐妹接待你。


    “姐姐来的不巧,我娘正在休息呢!快到年节了,家里事忙,她昨天累到了,今天浑身酸痛,起不得身。姐姐好意我们心领,大家邻里邻居,何必这般客气呢?”


    话音刚落,蔡姑娘的眼圈就红了。


    尤三姐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白莲花?说话之前必须先流泪?


    蔡姑娘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泪意。她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望着尤三姐。


    尤三姐不敢跟她对视,她不着痕迹地低下头摆弄手上的帕子。


    蔡姑娘见尤三姐不理自己,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桌子上,尤三姐都没法子假装看不见。


    她递上帕子叹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可是我哪里怠慢了姐姐?”


    蔡姑娘慌乱摇头,“不不不,并不是的。妹妹待我极好,是我不好,是我的不对。”


    尤三姐突然有了一种怀念的感觉,真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年代,居然能听见这么正统的白莲花台词。


    “既然我没有招待不周,蔡姐姐就莫要哭了,免得旁人看见了误会。”


    尤三姐没有怜香惜玉的心,也没有惯着白莲花的毛病。蔡姑娘听了尤三姐的话羞臊地满脸涨红,立刻起身要走。


    尤三姐拦下她,“蔡姐姐先别走,你这几日天天都来,到底是有什么烦难的事,还请直说。我没长出七巧玲珑心,实在猜不到姐姐在想什么。”


    若是以往,羞臊的蔡姑娘早就哭着跑回家去了。但想到家里的情况,蔡姑娘也顾不上自己敏感脆弱的心了。


    她拿着帕子捂在眼睛上,发出压抑的哭声。


    “到了年底,欠了商铺亲友的钱都该还上的,今年我家好不容易把欠的银子都还了。我娘还欢喜地说,过年时候不欠外债,来年一定财源滚滚。谁想到……谁想到前两日我爹旧病复发!”


    蔡姑娘趴在桌上哭得不能自已,她把头埋在胳膊上,不肯让尤三姐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家中一点银子都没有了,年货都没置办齐全。我娘各处去借钱给我爹看病,可是亲友都不肯,说过年时候哪有往外借钱的,不小心财运都要借出去了。我……我实在没有法子,只能来邻居这里碰碰运气……”


    尤三姐明白了,蔡姑娘想替父母分担,无奈自己的性子实在绵软,脸皮也不够厚,想借钱都不好意思开口,白蹭了她家许多茶水。


    心中斟酌了一下,尤三姐起身拿了一个荷包塞进蔡姑娘手里。


    “你莫怨世人凉薄,风俗如此,毕竟关系到将来一年的运气,大家都有讲究的。这荷包姐姐拿着,我记得姐姐是正月初八的生日,就当我提前恭贺姐姐芳辰。”


    蔡姑娘感觉到手心里硬硬的,她小心打开荷包一看,里面竟然是四个小巧的金锞子。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尤三姐按住蔡姑娘的手,“小姐妹之间互赠礼物罢了,不值得姐姐大惊小怪。我只有这么多,姐姐不嫌少就好。”


    蔡姑娘连连摇头,嘴里胡乱说道:“怎么会?怎么会?”


    “姐姐快把眼泪擦干,腊月风硬,小心别吹坏了脸。”她扶起蔡姑娘送她出门,“家里事多,我就不留姐姐了。”


    蔡姑娘擦干脸颊上的泪痕,眼眶里立刻又蓄满了泪水。“妹妹大恩,我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


    她取出贴身的帕子送给尤三姐,“这是我绣的最好的一块帕子,妹妹若不嫌弃请拿着吧!”


    蔡姑娘家里没有好布料,这块帕子用的是最普通的棉布,右边一角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


    把帕子翻过来,另一面竟然是一只追尾巴的小狗。


    尤三姐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又把帕子翻回来。“这!这竟是双面三异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