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那边儿摆出这幅架势,弄得当地怀疑自己这些天是否怠慢了。
于是虽她只是一品诰命,等闲不受磕头大礼,当地官员还是集结了自家妻子、老娘,都来与她磕头,按当初王妃的规格来。
一时驿馆人来人往,茶水整日烧着。
德安人马来的那天,孟成煊天刚亮就出去了,傍晚方回,看见的是车马盈门,险些以为走错地方。
他退后看了眼牌子,确定这里是驿馆,方才提步往里去。进得门,不巧与两个贵妇人擦身而过。
两个女子瞥他一眼,小声咬起耳朵:“肃国夫人住处,怎还有道士出入。”
“请来办事的吧。”
“那也不会请这等穷酸样的呀,你看那袖子都破的。”
“保不齐是真有本事的。别的不说,那脸挺俊,至少做个面首够格的。嘻,这位夫人年纪轻轻,又貌美如花,我就不信她守得住。”
“小声点,让人听到了不撕烂你的嘴。”
两人说笑着走远。
孟成煊脚步顿了又顿。
面首?
他耳聪目明,很是不巧,一字不差都听到了。
他皱着眉头回房去,路过院中,瞥见那正厅内坐满人,罗昭锦众星捧月,正用她从前喜欢的玉杯喝着茶,身心舒服的模样。
她作了一番打扮,今日好生贵气,是那花丛之中最美丽又耀眼的一朵。
一如从前。
孟成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洗得发白的道袍,打着补丁的袖子,他行囊之中也不过只剩碎银二三。
是啊,他只是个穷酸道士,站在这荣华富贵地,格格不入。
孟成煊自嘲一笑,加快脚步回屋去了。
正厅里。
“夫人?”
罗昭锦回神:“说到哪儿了?”
一位夫人笑说:“刚才说到十八娘,可要我说呀,荔枝还是陈家紫的数第一。”
其余人等大多附和。
这时节正出荔枝,罗昭锦爱甜,也吃了好些,好生惋惜楚地产不出这小甜果,今儿听她们讲这里头的学问,本应感兴趣,她却听得心不在焉。
一是口音有别,虽都说的官话,可她们说快了,罗昭锦还是不大听得懂。
二是看见道长从前头经过,眉头皱着,又不知揣着怎样心事。
她这几天放弃往他跟前凑了,可这时候又想找过去与他说说话。
明日就要启程回德安,道长必定不会与她同行,她心知肚明,知道不能强求。可既然就要分开,心结便当解了才是,否则这一分别,以后怕是不会再见。
这日晚,热闹了整天的驿馆,终于又安静下去,罗昭锦打开一盒何川打德安带来的糕点,想着,旧时味道道长许会喜欢,便挑了几个清淡的,鼓起勇气,去敲道长的门。
敲了许久,门才打开。
可也只是打开一条缝,露出道长半张脸,走廊的灯笼昏暗,根本看不清他这半张脸上是何表情。
罗昭锦等了小会儿,见他没把门再打开一点儿的意思,只好捧着点心盘子,与他一笑:“他们带了些德安风味的糕点来,我想着道长许也喜欢,就挑了几个清淡口味的送来。”
对方依然没动作,只是从那门缝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盘子。
“我……”罗昭锦未听他应话,只好自往下说。
“我那天为了开导小满,话说得直白了些。我知道你听到了……这些天,我一直想跟你解释,我心头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咱们……咱们做夫妻那些年,你向来是尊重我的,我对你绝无不满。”
话说完,门还是不开,她觉得里面那个男人也太小器,难道等着她跪下来求吗。
鼻尖便有些酸:“过得两日就要返程,道长一定不想跟我同行吧,就这么点日子相处了,可不可以……”
说到这里,忽而哽咽。
从来不想在人前哭的,可她忍不住,眼泪偏要往下掉,一滴滴地浸入点心里。
她害怕,以后都见不到他了。
“可不可以……”罗昭锦低下头,嗓子哑得说不下去。
正是不知所措,门突然打开,一只手拽住她,猛力将她拖进去。“啊——”盘子脱手掉在地上,点心摔得七零八落。
她被抵在门上,吻住了唇。
酒意侵袭进她口中,罗昭锦脑子嗡的一声——道长又喝酒了。
她几乎没有迟疑,径直搂住男人的脖子,张嘴与他痴缠。
好多天了,她好想他。
不消片刻,由得他抱上床,衣裳很快便落了满地,两块小天印叠在一起,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又让他进了身。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好像他们一见面,就应该这样抵死缠绵。
“告诉我,你爱我不爱?”男人在她耳边发问,喘息送出的酒味漫入她的鼻腔。
酒意明显,可罗昭锦倏尔怀疑,这个男人拉她上床到底是真醉了,还是借了酒意。
醉酒的人,可分得清眼前人?可会问出这等自心底发出的问题?
她怀疑,更因为她也好想,在这别离之前,与他问出类似的问题——能否再爱她一次?
“我爱,我爱我的七郎。”她哭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发现,什么也没怀疑,只以亲吻去证明自己是爱的。
也许于这个男人而言,分别,也是一件艰难的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心里必定还有她,否则这几日就不会生那样的闷气。
可却再也不能够正大光明地承认,因为彼此已走上不同的路,有些事,清醒着是不能做的。
罗昭锦不敢再有奢求,她只觉得此时此刻好生幸福,藏着掖着的喜欢,也是喜欢。
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话,一概化作亲吻与拥抱。他用一场情爱,回答了她“可不可以”的问题。
可以。
但仅此而已。
好久,骤雨终歇,罗昭锦累得快晕过去,腰腿酸得怎么躺都不舒服。
太过忘情,从床头到床尾,千般蜜语,百种恩爱,似乎不单只求痛快,更恨不得埋进对方身体里,不许时间来分开。
火灭之后是长久的静默,罗昭锦躺了好一会儿,想着,到底还是得走了,难道又能与他躺到天明。
可她起身失败,像被粘在床上。
于是又躺一阵,默默与自己说,数到一百就起来吧。
“一、二、三……”她在心里无声地数着,“……九十九……一百。”
她动都没动一下,就决定再数到三百。
“一百零一……二百九十九,三百。”
到三百了,要不,再数到一千吧。于是又慢悠悠默数着。
“……九百九十九……一千。”事不过三,她终于再赖不了。
罗昭锦摸黑起来穿衣,身侧的男人一直没动静,不知是否已经睡熟。他先跟疯了一样,要弄死她似的,耗尽力气了吧。
罗昭锦穿好衣裳,有些不舍,趁着为他盖被,轻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这一口,便被抓住了。
男人一翻身,再次将她压住,来剥她刚穿好的衣裳。
她吓一跳:“七、七郎,我得走了。”
“再给我一次。”他密密吻着她,已扯开她的衣裳。说话的时候,嘴里的酒味已淡得几不可闻。
他果然没喝多少,装醉罢了。
罗昭锦忍不住回忆,那上一次,他身上的酒味……可男人没许她去想,一番爱抚,她轻而易举又动了情。
“可是,七郎,我腰好酸。”
他伸手为她托住。
先前疯狂,这次又温柔至极。
是夜亲热到很晚,罗昭锦险些睡死在他床上,最后硬撑着下床回去。
当她关上门,男人睁开眼。
他伸出手,掌心抚摸过女人方才躺过的地方,指尖倏地用力,拽紧尚有些湿润的床单。
她还是走了。
前有他头也不回地走,才有她如今头也不回地去。
后悔吗?
后悔。
又能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文结局了
第89章
罗昭锦累死了, 按说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天刚亮她就睁了眼。
今天要走。
得好好与道长告别。
她难得起这么大早,推开门,就见道长在院中做动功。
下人们起得更早, 一箱箱东西往马车搬, 驿馆里人来人往的, 无声地提醒她, 就快走了。
罗昭锦等他做完了功, 鼓起勇气,上去与他说话。
“道长。”
孟成煊眼下青黑,想是昨夜并未睡好。他擦擦头上的汗:“夫人有何贵干?”
昨晚近得无以复加的两个人,今早又是客套模样。但他终于又理她,岂不正说明, 昨晚的事他全程是清醒的。
“我们今日返程,道长一起走吗?”
他摇头:“贫道打算往西游历,也是今日启程, 就不与夫人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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