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总是懂姐姐的,怎就不懂我呢?”陆光耀嘟哝着。
这饭是没法儿吃了!
庄氏刚按下去的火,被儿子这句点燃,忍无可忍,将桌子一拍:“我不懂你?我怎就不懂你了!我说你交友不慎,被带坏了,那是给你脸面,实则你打小就被你爷奶宠坏,向来只顾自己好的!你这不是‘嫁’姐,这是‘卖’姐!”
陆光耀低下头,更觉得委屈。
小时候他想黏着娘,娘出门做工却只带姐姐跟着,他只能和爷奶在家等,现在又说他被祖辈宠坏,娘从来都不疼他。
他晓得娘身子不好,许多话都憋着没说,可今儿是再忍不住了。
“不是我说话难听,娘,哪家不紧着男丁呢!咱们家差点过不下去,不就是因为我爹死得早。现在我出了事,您不想着帮我摆平,尽想着我姐……手心手背都是肉,老话是这么说,可将来能做顶梁柱的,只有我啊!”
“你!”庄氏气得喘不上气。
“我姐那心早嫁郭家去了,郭庆真要是回来娶她,她必定颠儿颠儿地跟人家走,哪还管得着母亲养老送终之事。”
“别犹豫了,娘!”
看到母亲难受地快趴到桌上,陆光耀的嘴也不肯住,“咱们陆家的前途皆系我身,这个时候必得有取舍。于我姐而言,的确事有不公,可将来我若飞黄腾达,必加倍补偿于她。”
半晌,庄氏只是趴着,没说出什么话。
“娘,您看您也反驳不出什么,您心里头知道,我是对的。”
陆光耀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帮母亲顺着背:“儿子也是被逼急了,今儿才大逆不道这样同您说话。您放心,儿子以后踏实读书,再不敢起歪心思。将来有出息,必让您过人上人的日子,再不受半点苦累心酸。”
停顿下来,强调一句,“这些啊,可是我姐一个女流之辈给不了的。”
庄氏摆摆手,推他让开,失魂落魄地趴了会儿,眼眶渐渐泛红,良久,撩起围腰擦了擦眼。
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
“娘?”
“吃饭。”
陆光耀见母亲面色又平静下去,心中暗喜,知道母亲这是被说通了,便也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这顿忍忍吧,下顿估摸着就有肉吃了,他端起碗,准备去厨房摇勺猪肉拌饭。
刚起身,听得外头敲门声响,忙搁下碗去开门——
罗昭锦坐着棋社的马车一路回城,让车夫把车停在一处成衣铺子门口,便让车夫回去了。
因是帷帽落在来时的车上,怕惊动了人没敢去取,总还得买一个遮脸才是。
戴上帷帽,她跟着陆小满一路到了陆家。
来开门的是陆小满的弟弟陆光耀,十六七岁的年纪,看到人来,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讶。
陆小满与他直言:“这位是王妃娘娘身边的吴女史,不可怠慢。快与娘说去,有贵客登门。”
陆光耀脸色微微有变,忙往回跑:“哦哦,我马上去!”
罗昭锦跟着小满进了门。
“小心脚下,莫摔了。”陆小满小心翼翼地扶着王妃往正屋去,心头暗暗不悦。
早让弟弟刷刷青苔,莫摔了母亲,他定又偷懒。
罗昭锦穿过破旧小院,跨过灰扑扑的门槛,落座在嘎吱乱响的竹编椅子上。
刚坐下,陆光耀匆匆忙忙端来个黑釉盏,里头搁了几片茶叶。
陆小满看得直皱眉,想说什么,却又忍忍没说——罢了,反正王妃娘娘也不会喝这等粗茶。
“娘呢?”
“换衣裳呢。”
几人在正屋里略等片刻,才见庄氏换了套干净衣裳出来见客。
透过帷帽的薄纱,罗昭锦好好看了看庄氏,见她身形瘦高,腰背略勾,肤色黑黄,脸侧一片寿斑,比实际的年纪看起来大不少。
想是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如今老了,干瘪了,衬得一身衣裳松垮垮的。
“吴女史突然登门,寒舍蓬荜生辉,这个……招待匆忙,多有不周,还望女史宽宥。”
罗昭锦虽不悦她这做母亲的出卖女儿,看她这衰老相,却不忍替小满多言,只道:“我来得急,才是失礼了。主人家别站着,都坐吧。”
众人才都寻了凳坐。
罗昭锦开门见山:“王妃娘娘听说,小满有个青梅竹马,多年不见了,还特地回来求娶,可有此事?”
庄氏原就忐忑,听得问起这个,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有,是有这事儿。”
陆小满坐在一旁,默默红了脸。
罗昭锦:“这等事也算传奇了。娘娘听来有些兴趣,又器重小满,便命我登门,替小满相看相看,把把关。”
庄氏听得女儿这般受器重,既高兴又担忧,一时舌头在嘴里打了结,竟不知如何接话。
另一边,陆光耀岂止担忧,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肃王妃咸吃萝卜淡操心,没的为一个丫鬟婚事把关作甚。
这若认真查起来,一切藏不住!
罗昭锦目光扫过这母子俩,果见他二人隐露心虚,连话都不敢接了。可怜小满被瞒在鼓中,坐在小凳子上兀自羞赧。
罗昭锦心里有些发紧,先没说话,端起黑釉盏喝了口茶。
唔——
这辈子没喝过如此难喝的茶,一股水闷气,叫她险些当场呕出来。
忍住,拼命咽了下去。
她便搁了碗,道:“那把郭庆喊过来吧,告诉他,肃王妃娘娘派了人来,要见他。”
陆小满唰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地捏住衣角,显是没有准备好:“我、我是不是得回避。”
罗昭锦:“避什么,就在这儿看着。”
陆光耀哪里敢喊马源过来,忙道:“好是不巧,他今日有事,不在下处。”
罗昭锦晓得这小子心里有鬼,冷冷一笑:“不妨事,那我便去他下处等。王妃娘娘既有交代,我不办好差,可没法回去复命。”
这是挑明了说——事儿若结不了,今晚都得住他陆家。
“哪好劳女史走动。”庄氏知道躲不掉,扭头吩咐儿子,“他说有事外出,未必此刻没有办完。你先去叫门,若已回来,便喊他速来家里。”
陆光耀只好硬着头皮,左脚赶右脚地出去请“郭庆”。
骑虎难下了,人是必得请过来的。
好在与马源那边早就对过词儿了,料想连姐姐都能瞒过,如何瞒不过这吴女史。
除非,为了个婢女,王妃真要动手去查马源底细。先前分明不曾听说过姐姐如何受器重,想来王妃派吴女史走这一遭,不过是给个体面。
陆光耀想明白后稍敛慌张,速速找到马源,将事情说了清楚,交代他千万说话小心。
马源听得,竟是哈哈大笑,半点也不慌张:“好事儿啊!此分明是个机遇,天注定我要娶你姐姐。”
陆光耀:“如何就成天注定?”
马源:“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凡父母定了的,旁的不管是谁,也无权插手。王妃派女史前来相看,无非是给个体面,难道还能真的查我真伪。”
陆光耀:“这我都省的,却也谈不上天注定啊。”
马源:“你个蠢才!你想,这婚事乃王妃娘娘过了眼的,将来若真相败露,难道能说王妃看错了人不成。”
“对哦,”陆光耀明白过来,“那岂不落了王妃脸面。”
“到时候假的也得是真的!你姐姐再有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跟我过。哈哈哈……”
马源兴奋地拍拍陆光耀的肩,“小舅子,这可是走了大运,来日姐夫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陆光耀觉得马源说得好生有道理,心头痛快,与马源搭肩勾背,一道回陆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罗昭锦:露头就秒!
第40章
罗昭锦闲坐着, 与庄氏说了会子话,聊一些郭庆与小满小时候的事,约莫半个时辰后,听见大门被推开。
陆光耀领着个男子到了正屋。
陆小满站在庄氏身旁, 赶紧埋头, 眼睛偷偷瞄那男子, 两颊微红。
罗昭锦将那人好生打量一番, 见其弱冠之年, 人长得还算周正,单看外貌是配得上小满的。
“你就是郭庆?”她问。
马源拱手见礼,举止倒是儒雅:“见过女史,在下正是。”说话间,抬头瞄了眼陆小满。
这是他头次见陆光耀的姐姐, 见是个秀色女子,比他家中两个通房都好看,心中登时荡起涟漪。
赚大了!
罗昭锦笑笑:“请你来见, 非是我多事,实是王妃娘娘有命, 要我代为相看,不敢糊弄了事。眼下我有一问, 你需回答我——多年未归, 面容已然有变,你如何证明你是郭庆不假?”
“在下有表记的。”马源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套,露出里头的陶瓷罐盖。
“当年分别,曾留此信物, 陆姑娘只消将罐身拿出来,这釉子必合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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