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成煊闻言一笑,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她是这样的性子,概不吃亏。”
赵孤山:“既知了不会吃亏,孟兄若还心不在焉,便就不对了。来,咱们接着对诗,对不好的可就要罚了。”
杏雨亭中安静一阵,复又热闹起来。
梨云亭这边,江晚棠这厢两眼泛红,与罗昭锦深鞠一躬,郑重拜谢。
“我这几年受了那老东西好些委屈,今有罗娘子仗义执言,此恩此情我江晚棠铭记在心。”
罗昭锦见她眼中有泪,是感同身受:“江娘子受的委屈,又岂止是这些年,那些人的,从低谷到盛名,想必吃了许多苦吧。”
她是活了大几十年的人,听过各样人生,十分佩服那些把日子越过越好的人,譬如福顺斋徐夫人。
虽已不太记得上辈子江娘子后来怎么了,但大约始终开着棋社,过着平淡的日子吧。
这些话说得十分熨帖,江晚棠眼泪掉下来,急忙抬手去擦,她点点头:“轻舟已过万重山,我如今很好,以后定会更好。”
罗昭锦赶紧道:“咱们也算认识了,日后我请江娘子来寒舍一聚,你可不要推辞。”
江晚棠怔了怔,露出一笑:“哪里哪里,必要携了厚礼应邀。”
两人又说几句,肖枕霞终于忍不住问:“昭锦啊,你是肃王府的人?先怎没听你提?”
罗昭锦:“……”
旁人倒好忽悠,老师面前却岂敢有半句假话,只是,却又不好说真话。她支支吾吾:“这个……说来话长,改日再与老师详说。”
肖枕霞也不追着问,只是好奇:“你那什么铜符,与我开开眼如何。”
罗昭锦:“……”只好让陆小满递给老师。
肖枕霞捧在手中细细瞧了瞧,倏尔眉心微皱,长“嘶”了声:“不对啊,上头署名‘鲁有德’。这不是你的东西。”
颠颠铜符,玩笑起来,“该不会,是你半道上捡的吧!”
罗昭锦吐吐舌头:“可让老师猜准了,我捡的,嘻!捡得恰是时候吧,正拿来对付那老东西。老师放心,赶明儿我就给还回去。”
肖枕霞脸色微变:“糊涂!什么赶明儿,这可不是一块帕子一只鞋,乃是肃王府的令牌!去去去,现在就送回去!”
江晚棠噗嗤一笑。
——在座除了肖枕霞,谁还不知罗娘子是何来头,只是眼下人多,肃王妃不好自曝身份,倒把肖君急得团团转。
便朗声说起话,欲替肃王妃解了这围:“因我之故,搅了诸位雅兴,今儿晌午我做东,咱们去庆春楼吃酒,如何!”
大家伙欢笑起来,纷纷说起庆春楼的春酒如何如何美味,将肖枕霞没说完的话打断了去。
罗昭锦跟着高兴,那庆春楼她还没去过呢,可转念想了想,兴奋劲儿又陡然落下去。
——今已结识了江娘子,往后随时可约,眼下排在第一的要紧事,便又回到了陆小满的定亲事上。
她出门一趟不易,切不可贪玩误事,若只一趟就把事儿都办妥,是再好不过的。
此刻肃王不在身边盯着,她大可一溜了之。
事有轻重缓急,再想去庆春楼,也不可耽误了小满的人生大事嘛。
众人都在说笑,罗昭锦拉了老师的手,惋惜道:“江娘子做东,我很是想去凑个热闹,可老师的话学生不敢不听,即刻就把这铜符送回去好了,也不知得耽搁多久,怕是今日都完不了事……可惜可惜,与老师匆匆碰面,还有许多话不曾说,只得改日再团聚一回。”
肖枕霞只想催她快走:“赶紧去吧,我这月余都在德安,咱们还有再见的时候。”
便与她说了下处,方便来找。
罗昭锦转身又与江晚棠道:“江姐姐,我帮你一遭,你也帮我一遭可好?”
江晚棠:“你说。”
“借贵府马车一用,送我回城。”
江晚棠只当她是为安老师的心,非得走这一遭,岂有不允:“那你家夫君……”
罗昭锦:“他难得出来聚会,就不搅他雅兴了,不必特地知会他。对了——”
又与众人拜托道,“我捡肃王府铜符之事,还望各位替我保密。一会儿我走了,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胃脘不适,出恭去了,能拖多久是多久。”
众人看肃王妃说得一本正经,只好配合得十分严肃,纷纷点头应下。
心下一觉好笑,她竟真为了老师一句话,假装跑一趟送还铜符;二觉她尊师重道,不端架子,怪惹人喜欢的。
来日肖君若知真相,只怕哭笑不得。
罗昭锦安排好了梨云亭中事,不舍地捏了捏琼华的小脸蛋,带着陆小满,与江晚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很快,顺利上了棋社的车。
江晚棠与自家车夫再三叮嘱,要将罗娘子送到地方。
“江姐姐,你可是应了我下次光临寒舍。”罗昭锦趴着车门说道,“我不放心,你需给我个表记才是。”
江晚棠噗嗤笑,这就解了腰间压裙的白玉串珠给她:“喏,我既应了,便必会去的。”
罗昭锦收了串珠,这才放心,心想下次再送请帖,就把这串珠附上,江晚棠没有不进府的。
这厢与江晚棠别过,马车飞驰上路,回城去了。
罗昭锦兴奋地撩开车窗帘,看着江晚棠的身影愈发模糊,那双亭也渐渐变矮变小,直到不见。
她溜走了,出奇的顺利。
可算是报了缩头龟当初不告而别,将她丢在山上的仇。
哼!看今儿气不死他!
作者有话说:
肃王:备好一千份寻妻告示——今天双更的哟,不要看漏了
第39章
临近晌午。
城东, 陆家。
“家里十天半月没吃肉了,娘,又不是没钱,割点儿解解馋呗。”
陆光耀看着眼前的清汤寡水, 腌菜、豆豉, 觉得拿筷子的力气都没了。
他今年一十六, 正长个子, 先前母亲隔三差五就会给他补身子, 自他作弊被抓包,遭了人威胁,这肉便一日没再见过。
庄氏嚼着腌菜:“你要实在吃不下,自去厨房舀勺猪油拌上,对付对付。”
“娘!”
“别喊我娘, ”庄氏沉着脸,“我上辈子作了孽,这辈子给你当娘。你没肉吃, 那是你自己造的孽,竟有脸嫌弃菜淡。”
哼了声, 忍不住又叨叨起来,“读了几年书, 没读明白道理, 倒学了一身歪心思回来。我早跟你说过,交友谨慎,做事做人得踏踏实实的才能长久。”
陆光耀见母亲好大的气,哪敢去舀猪油,只埋头吃起白饭,心中好不委屈。
不就是作弊被人抓了把柄么, 难道从此就都不配吃肉了?
一张旧桌子,一桌寡油的菜,母子两个闷头吃饭。
庄氏身体不好,吃两口要停下喘喘气,歇到第三下,委实看不下去儿子那委屈样,筷子哐当敲了下碗。
“别摆这副样子,没的还以为谁对你不起了……不是不给你吃肉,是为省几个钱,咱若能拿钱把这事儿平下来,是再好不过,难道真要骗你阿姐嫁到马家。”
陆光耀才明白,母亲还存着这样的打算,当下急了:“娘!他马家不缺钱,您就是凑百来两给他,他也瞧不上,他只要我姐给他当老婆。更何况,先不都谈妥了吗,这假信物都造好了,信也给姐送去了,咋还想着拿钱摆平啊。”
庄氏脸垮得难看:“谈什么好,不过是缓兵之计。只要他肯收钱,回头只消与你姐说个弄错了,这事也就过去。”
叹气。
“这么大个事儿,我不想你姐费心。贵人不好伺候,她已是够难,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若一时不慎,让王妃娘娘晓得了,觉得咱们家风不好,怕就不用她了。”
陆光耀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姐姐不容易,他知道。
庄氏:“这两年全靠你姐的月银度日,她再丢了活,咱全家喝西北风去。”
陆光耀:“可我姐要是肯嫁马家,人马家给的聘礼不会少,够咱们顶好几年的。我姐眼瞅着要二十了,别家这么大的姑娘已经怀里一个肚里一个,她倒好,还记挂着那个郭庆,非嫁这人不可……要我说啊,还不如将错就错嫁了马家,省得她空等着,熬成个老姑娘。”
他说到这里,咽了口口水,“娘,别攒钱了,咱割点儿肉吃吧。”
庄氏没应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腌菜。
儿子说得有些道理,她也有过将错就错嫁女的心,唯恐小满为等一个郭庆误了终生。
可一想到女儿乖巧懂事,却要被骗着配个坏心肠的,她就下不了这个决心。
“吃饭。”庄氏慢腾腾嚼着,“信去了好些天,你姐还没回来,回头你再跟马源好好说,稳住他,别让他闹起来。”
陆光耀担忧:“我姐不回来,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庄氏摇头:“年里刚回来过,她近日里定是不好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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