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昭锦赶紧按住她小手,失笑:“这个我可不能收,这是辟邪祈福之物,是你爹求给你的吧。”
小姑娘犯了难。
罗昭锦指指她脖颈:“你脖子上戴的什么,可否拿这个给我?”
琼华摇摇头,将红绳拉出来,红绳下坠着个小香包。她严肃道:“里面装了娘的头发,不能给你。”
小小的香包,上头密密绣着琼花,略微磨损,看得出已是佩戴了有些岁月。
罗昭锦原想着,那多半是块平安扣之类,没想竟是她母亲的遗物,哪里能要,忙帮她塞回衣领。
指指丫头头上的插着的一朵海棠:“要不你把头花送我吧。”
琼华:“可它会焉的。”
罗昭锦笑:“无妨,情意到了就是。来,你帮我别头上。”
琼华郑重地把那海棠花拿下来,别在罗昭锦的头上,认真地调整两下位置,终于满意,甜甜发笑。
又伸手拉了罗昭锦去棋盘坐下,要她陪着下棋。
下的是五子棋。
走得两步,罗昭锦问起来:“方才陪你下棋的是呀谁?”
琼华眨眨眼,惊讶:“罗娘子不认识?”
“不认识。”
“是‘璇玑手’江娘子呀,爹爹说,她可是我们最德安厉害的棋手呢。”
“哐当”,棋子掉落棋盘,罗昭锦吃了一惊。
原来那位便是璇玑手呀,一生传奇,好不厉害的女子。
听说乃是风月场低贱的出身,后来从良,曾嫁过三任丈夫,但不幸丈夫都早逝了。如今独自开着一家棋社,日子却也过得红火。
她是德安有名的棋手,棋路变幻莫测,精妙无双,因而得名“璇玑手”。传闻她曾入京与国手对弈,只输得两子。
因是名气大,棋社办得好,男女学生都收,当中不乏高门子弟,这江娘子便在德安一带颇受礼待。
难怪她说不擅诗文,却原来擅长的是棋。
其实罗昭锦曾着人去请过璇玑手,对方却以身体不适为由,连拒三次,想是不屑攀附富贵虚名,是个洒脱人吧。
罗昭锦敬佩她,想着今儿可算得了机会结交,连忙坐正,又整了整衣袖,一壁陪琼华下棋,一壁等江娘子回来。
这双亭宽敞,中间一竹屏隔开,竟也不大听得见另一边聊些什么,只隐约听得江娘子豪爽的笑声。
如此等了好些时候,江娘子没等到,倒先等到个不速之客。
众女正说笑话,只听得外头响起车马声,随即便有丫鬟打扮的女子掀开裙帘子,径直走进来。
“烦请诸位让出亭去,我们太恭人累了,要在此处歇脚。”
作者有话说:
肥美的一章,需要夸夸
第37章
众女在此正聊得快意, 不想竟有不速之客狂言,要撵众人出亭去。
倒是招笑,哪有不请自来,却把主人家赶出去的道理。
这梨云亭乃是文人们捐钱修建, 偶尔集会之地, 主人家不用它时, 你才能进来歇脚。
罗昭锦心下不悦, 暗骂霸道。
当下, 亭中年纪最长的女士站出来,与那丫鬟有礼道:“真是不巧,今儿咱们在此集会,携带之物繁多,实在不好挪动。不过这里头宽敞, 坐得下许多人,贵太恭人不防来此饮两盏茶,茶是好茶, 果糕也都是不错的。”
这位太恭人,乃是德安知府的老母亲, 四品的诰命夫人。
轻易得罪不得。
话说得已是客气,那丫鬟却不让分毫, 只不屑道:“如此吵闹, 要人如何休息。还不快快撤了去,累着了我们太恭人,你们可担待不起。”
话落,便见又一丫鬟进来,掀开裙帐,引了一个老妇人入内。
妇人六十来岁, 周身绸缎,额前一条素色遮眉勒,中间镶嵌一块红色宝石,人瞧着颇是贵气。
罗昭锦还正打量这老妇,丫鬟便上前催她起开:“烦请娘子让个座,我们太恭人要歇脚。”
亭中除去琼华小丫头,数罗昭锦最年轻,对方自是一眼瞄中她的坐凳。
罗昭锦心头是又气又想笑。
可是不得了,比她这亲王妃的派头都大呢,区区四品诰命,看人便就拿鼻孔看了。
可微服游玩,不欲与旁人添了麻烦,罗昭锦只好起身,让那老妇来坐,自己牵着琼华让到角落。
两下僵持住,一边不肯全退,一边又非要进来。
若换了平日,众女说不准就捏着鼻子让亭了,可今日既有肃王妃微服在此,便都稳坐不动。
老妇见人都不给面子,也不好硬折腾,她是真累了,兀自坐下,不说赶人的话了。
但她也不喝亭中的茶水,让人抬了风炉进来,烧水泡自个儿的茶。
等茶壶搁上炉子,才终于补上礼数,与众人说道:“老身年纪大了,一时兴起出来踏青,却是不想连这马车颠簸都受不住。无法,搅了诸位雅兴,还请担待。”
众女客套两句,请她自便,皆挤到了亭子角落去。
肖枕霞颇是不解,小声问起来:“我行走四方,也算有些见识,见过的诰命夫人不下七八,倒未见她这样唯我独尊的。”
就是,罗昭锦暗暗附和。
方才出来说话的年长女士,掩着嗓子与她解释:“肖君有所不知,这位可不单四品诰命,还得过朝廷旌表,立了贞洁牌坊的呢,谁敢不让着她呀……”
便将那老妇的平生说了一遍。
这老妇姓孙,二十岁时便丧了夫,愣是守节三十年,独自将儿子拉扯成才,五十岁上被朝廷表为节妇,立了牌坊。
她儿子读书争气,前些年做了德安知府,正四品的官儿,为她挣了太恭人诰命。
她有双重的荣光,上半辈子又是泡在苦水里的,到老了,岂有不抓紧享受的,便十分不顾旁人,只管自个儿痛快。
罗昭锦听明白了,倒也能理解一二,想着此后跟这位定也无甚交集,也就忽略了不想,由着她占了半个亭子。
当下只安心等江娘子回来。
又等片刻,江娘子终于折回,带了隔壁两幅画来与众人欣赏。
“快看看,这两幅如……”
乍见孙太恭人竟在此处,猛然收笑,忙屈膝行了个礼,径直扎到这头来。
“她怎来了?!”江娘子小声问。
“嗐,硬要进来歇脚,拦都拦不住。”有人答。
江娘子脸色难看:“坏了,那孙寡妇最厌恶我的,不想在这儿撞见,必定还要弯酸我。”
为何?罗昭锦想问。江娘子名声颇好,怎的就成了孙太恭人最讨厌的。
尚未问出口,果听得那老妇轻蔑道了句:“我说江娘子,你怎从男人那边儿过来?”
江晚棠嘴角僵硬,并不想搭理,可尊卑贵贱逃不掉,只得作答:“交换诗词总得要人送,恰我做了跑腿的,让太恭人见笑。”
孙老妇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原来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捡起老本行了呢。”
此话一出,众女脸色皆沉。
江娘子出身风月场,的确曾与许多男子有过往来,可那已是七八来年前的事了,再说混迹那种地方难道又是自愿的,如今她凭棋艺养活自己,老黄历早翻过去了。
然对方身份压人,却不好回嘴。
江晚棠本人不好说什么,罗昭锦却不干了,站出一步,朗声质问:“太恭人这是何意,难道是说,隔壁都是不正经的?”
一话出,惊了众人。
孙寡妇不料有人竟敢顶撞于她,眯眼打量:“你是什么人?”
罗昭锦只说:“我夫君就在隔壁。”
孙寡妇明白她意,哈哈笑起来:“你这女子好生听不懂话,我拿江娘子玩笑,你倒非往这上头贴。”
“拿江娘子玩笑?我倒不曾见她如何惹了你,竟要听你这般奚落。”
江晚棠不欲生事,一个劲儿冲她摇头。
罗昭锦只当没看见,又说道:“江娘子棋艺精湛,盛名在外,便是在京城也曾留下美名。所谓英雄不问出处,难道孙太恭人不懂?”
孙寡妇多年不曾听谁这样反驳自己,以至于怔愣了一下,冷笑:“好生嘴利的晚辈,你夫君是隔壁哪一个?”
罗昭锦回她一冷笑:“咱们在说江娘子,扯我夫君作甚。晚辈失礼,今儿偏要打抱不平,问个清楚,人江娘子哪里惹了你。”
她想结交都结交不到的女杰,到有些人嘴里,竟成这样不堪。
孙寡妇好生惹毛了她。
对方非要追问清楚,孙寡妇不免恼了:“她是不曾惹我,可她丢了天下女子的脸!老身受朝廷旌表,便身负教化女子之责,如何说不得她。”
口吻愈发轻蔑,“她早年混迹风月,年深岁久便就不提,但后来开的棋社,与风月场却有何异。呵,出入男女不限,可谓伤风败俗!”
罗昭锦听笑了:“那大街上也是男女混走的,依太恭人之言,那大街便是第一伤风败俗之所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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