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魏明时,他一向话不多说,下到院中,却破天荒地先开了口:“桂英姐,我且替殿下问一句,娘娘此次风寒,可与先前有无不同?”
吴桂英:“不同?”
“人在病中,阳气虚,怕再招了邪物侵扰。殿下洞察天机,恐这凤翔宫中,有何不妥。”
这一提,吴桂英想起一事,当即倒抽口气,大感肃王真是神机妙算,忙将今日险被掐死的遭遇尽说。
卿云宫,寝殿内。
孟成煊合上剔犀香盒,点了一炉降真香,一呼一吸间,寻些许心静。
他这眉头,自松鹤轩出来便不见松,八|九成是因他那王妃。
他半点也不喜罗氏。
还未成亲,尚未见过时,便不喜欢。
朝廷诸事防他,为他选的妃,又岂会是精明能干,宜室宜家的,想来只有那绣花枕头才入得了选。
后来,果不出他所料。
此女爱慕虚荣、拈轻怕重,更讲究排场,大婚当日便暴露了个干净。
——一嫌鲜花味浓,不顾礼节也非要撤走;二嫌翟冠太重,礼刚尽了便闹着取下,小性不断,实非良配。
他与之相处数日,又觉其叽叽喳喳,委实聒噪,新婚刚满月,便借口问道搬到静庐去住。
后来元宵灯节,罗氏非要出府赏那鳌山灯,府里百来人扯了紫丝步障伴她出行,硬占了半条街。
好好的灯会,被她这一搅和,整个德安府都不安生。
至此,他对此女再无半点希冀。
可不喜归不喜,眼下他将离府,为人丈夫便担一份责任,也还是得安排好她以后的日子才是。
孟成煊静坐片刻,闻听脚步声起,见明时打门口进来。
“如何?”他问。
魏明时言简意赅:“听吴桂英说起,王妃今儿午起梦魇,一时癫狂,险些将她掐死。”
果然有异! 孟成煊狠皱眉头。
“还有吗?”
“坐正了。”
“坐正了?!”
魏明时点头:“是,奴婢进去时,王妃坐得极端正。”
那这问题,小不了。
孟成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这王妃拈轻怕重,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向来比她养得那只猫还懒。
当务之急并非商量嗣子之事,而是他这王妃……怕是遭了邪祟侵扰。
作者有话说:
上天垂怜,赐我收藏,急急如律令!专栏没有坑文,可放心收藏,真的,文再冷也一定会写完的。
第4章
罗昭锦一早醒来,便觉风寒已退,坐到妆台前,让人好生为她梳妆。
因她昨晚睡到一半,突然惊醒,想起还有个挨千刀的故人没见,是一定得尽快见一见的。
眼下她坐在妆台前,雪奴在脚边蹭来蹭去,安静地撒着娇。
“阿嚏——”罗昭锦忽觉得鼻子不适,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吴桂英正在床边叠被,闻声担忧问:“不是说风寒好了许多么,怎的还打喷嚏。”
罗昭锦指了指花架上的瓷瓶,皱眉不悦:“谁折了金桂放进来的,要呛死我去。”
吴桂英闻言大惊,忙丢下被子,三两步上了前去,将那瓶中金桂丢到窗外,转身怒问:“哪个混账东西放进来的?难道不知王妃不喜这气味!”
竟是瞪眼龇牙的气恼,一副要将谁生吞了的样子。
她这一喝问,便有一候在门口的小婢女扑通跪了下去,嘴巴都吓结巴了:“奴、奴婢不知道……奴婢想着金桂香甜,还以为王妃会喜欢,就……”
吴桂英扬手想打。
不安分的东西,巴望着讨了王妃喜欢,好往上爬呢吧!
当着王妃的面儿,这巴掌却不便扇,只得又缩回去,吴桂英只怒道:“自作主张,亏得没酿成大祸——拖下去,到碎石路上跪一个时辰去!”
桂英姐发了话,门外候着的小太监连忙上来拿人,那小婢女吓得是脸儿惨白。
到石子路上跪一个时辰,痛是小事,怕会伤了膝盖。
小婢女忙要磕头求饶,却还未喊出一句饶命的话,便听王妃淡淡道了一句:“多大点事儿,便要跪一个时辰,还是碎石路。”
吴桂英把调起得高,却听得这样一盆冷水似的话,顿觉脸上挨了一耳光似的疼。
屋里正伺候着的几个婢女,也都吃了一惊,未料王妃出言阻拦,一个个假装忙着,偷偷地看起好戏。
王府不同皇宫,不曾设有女官,只对阉人设了职官,但吴桂英因是王妃娘娘身边人,虽然无职,却算得这后宅数一数二的人物。
便是奉承正,王府后宅最大的宦官,都要给她面子。
吴桂英也万万没有想到,王妃会当众折她的威信。
她可是打入了府,便替王妃冲锋陷阵的大功臣,王妃纵不认同她的做法,有什么话也当私下里说才是。
她这里迷茫,上来拿人的小太监更是迷茫。一个要打,一个不让打,他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太监的为难,罗昭锦尽看在眼中,啧啧笑了声:“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家王妃姓‘吴’呢。”
小太监猛然惊觉,诚惶诚恐地退出门去。
这话如有千斤,吴桂英吓得当场跪地:“奴婢惶恐!”
屋中一时如结冰凝霜,叫人遍体生寒。方才看好戏的几个婢女,又战战兢兢起来,生怕祸及自身。
罗昭锦不叫吴桂英起,只对那小婢女道:“我这人鼻子灵,不爱闻浓烈的味儿。”
“奴、奴婢谨记在心,再不敢做这等蠢事!”
“行了,下去忙吧。”
小婢女又磕了个头,感恩戴德地退出屋去。
罗昭锦这鼻子,非是一般的灵,拿她娘的话说,她是狗托生的。
金桂香甜,别人闻来是好享受,她闻着却只觉太过浓烈,若闻久了,便连头脑都闷涨起来。
除了金桂,什么蔷薇露、安息香、麝香、乳香……于她而言,都是鼻子遭罪的东西。
故而她也不喜欢脂粉,妆台上用的这些,一应都是味儿淡的。至于熏香,屋中常年用的柏子香,若不点燃,几乎是没味儿的。
抑或用他们道家爱用的降真香,内敛沉静。若把降真香与柚花置于瓦甑,用蒸汽熏透,将它清烈之香变得氤氲柔和,便更好不过。
因这鼻子实在灵敏,嫁进王府那日,她还狠狠遭了一回罪呢。
婚礼使用的便是降真香,原是对她喜好的,只是头上那顶翟冠被洒了蔷薇水,她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香得她几近崩溃。
那时正值春三月,百花盛开,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聪明人,在王府铺满了花,馥郁芬芳,如同给她鼻子上了刑,害她脑袋也闷涨得要裂了似的。
她生怕自己两眼一翻,晕在婚礼上,招了人笑话,急着喊人撤去一些,刚礼毕又把翟冠摘了。
纵然如此,那一夜也都昏昏沉沉。好在肃王对她无甚兴趣,不曾勉强她床笫间辛苦一遭。
鼻子灵,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儿,不单她自个儿难受,还给了吴桂英借题发挥的机会。
若吴桂英真是为她着想,早便该千叮万嘱,警告这些婢女王妃闻不得浓香,可吴桂英没有,倒像是故意留着这个坑,等着人去踩。
罗昭锦今日才回过味来,自己从前喜欢的贴身侍女,竟是这样专横。
眼下,吴桂英就这么跪着。罗昭锦梳妆罢了,又把玩起昨儿肃王送来的小药瓶,就是迟迟不叫她起身。
打开瓶子,当中丹药带着草木香,不浓不淡,煞是好闻。她没打算吃,让人取出一颗放在铜莲花的烤碟上,点了炉火,当香丸使。
“这香好闻。”她与旁的婢女说笑起来,“殿下若知道我烤了它,怕要黑了脸。”
几个婢女见王妃玩笑,且松口气,跟着笑作一团,都说肃王殿下好脾气,怎会计较。
拖拖拉拉好一会儿,都没搭理吴桂英。
罗昭锦见这几人竟都未出言求情,暗叹一声,推测吴桂英私下里定也霸道,不得人心。
可恨,她现在才明白。上辈子,吴桂英就是这样狐假虎威,到最后一手遮天。
罗昭锦自铜镜里打量了眼她,见人跪得端正,无可挑剔,只是那眉宇间多少瞧得出些许不服。
“我今儿不杀杀你的威风,只怕你连我的主都要做了。”终于,罗昭锦大发慈悲说了句话。
吴桂英匍匐跪地:“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只怕这会儿正在心里骂我卸磨杀驴的吧。”
吴桂英被说中心事,趴得更贴地了,当即哽咽起来:“奴婢对娘娘之心,日月可鉴!奴婢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娘娘!”
罗昭锦转回身,淡淡瞥她一眼:“你跪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不讲理呢,不过说你两句而已。咱们可是一起出罗家入王府的情分,莫为这点小事生分了——快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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