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秉文不语,低头沉默。


    沉默便是答案。


    “其实你一直都轻视了我对你的感情,两世夫妻,你凭什么就觉得我做不出同样的事?褚秉文,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意识到了她话中的意思,褚秉文是极为意外,在那一瞬间愣住了。于是抬起头,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会为我殉情,是吗?”


    江叙点头。


    “不需要,奉书。自杀的感觉不太好,何必遭受这个罪,好好活着不好吗?”


    江叙反问,“对啊,好好活着不好吗?”


    房间内一片沉默,是都没有再说话。


    恰逢这时,漠北城中的褚家人来了消息,说褚家宗祠门口的石兽被人砸了。


    坟墓完好,但门口的东西被砸得稀碎……


    事到如今,江叙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他常说她生了一副八面玲珑心,可她自己不觉得,因为她劝不回一个没有求生欲的人。


    哪怕这是她的爱人,是普天之下与她最为亲密之人。


    从那之后,褚秉文的话似乎变得更少了。他醒着的时候目光总是跟着江叙,永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不曾离开过半分。


    他的睡眠也越来越少,江叙有时候夜里翻身醒来,总能看见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她。


    目光深沉,眸色晦暗。


    这天夜里江叙又醒了。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醒了多久。


    许是心中使然,江叙抬手轻触了他的眉眼,见他眸中目光冷淡,却依旧能看到淡淡的情意。


    她叹息一口气,问道:“褚秉文,你是不是……活得很痛苦?”


    褚秉文原本盯着她的脸,在她抬手的一刻,又将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看着那双柔软的手落在了自己的眉眼之上。


    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江叙没有动,强忍住了涌上来的泪意,极为艰难地开口:“那就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要因为我的言语强撑着。”


    褚秉文这时低下头,声音落在她颈侧,温言道:“对不起奉书,你的痛苦好像都是我带来的,我是这世上最恶毒的人。”


    一番言语,江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行清泪从眼尾滑出来,抬手推了他一下,说道:“你确实是,害得我的心绪不得安宁,你真是坏透了。”


    她落着泪,褚秉文看见了,下意识地抬手想替她擦,一如让往常那般将她搂在怀中轻哄。


    手指抬到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现在只有她会为他哭了。


    他身边的人相继离去,如今只剩下她了……


    私心使然,褚秉文没有去擦她的眼泪,手掌落下来覆在她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温言道:“奉书,不要害怕,也不要为我伤心。若上天眷顾,你我必然会有再有相见的时候,所以你一定要记着我……”


    ——一定要等我找到你。


    江叙不语,是不想开口,眼下的心情实在沉重,让她有些说不出话,只觉得心口有些隐隐作痛。


    褚秉文睫毛轻颤,随后俯身靠近了些,整个人都依偎在她身上,沉默一刻才说道:“好奉书,帮我拿一味药吧。”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当是心疼我,好吗?”


    乾宁六年,漠北的兵权正式收归中央,褚家最后一任都护自戕于朔宁内的庭院中。


    当日院内大火,尸骨焚毁,传闻有一女子也葬身火中。漠北降初雪,扑不灭火,庭院被烧成废墟,后人在此立墓,不知其名。


    同年年底,南方军队入漠北,乾宁皇帝亲征朔宁,与大凉交兵,于乱军中身受重伤,崩逝于回都城途中。


    青史上短短的几行墨,道尽了众生事。千古江山万古月,过往恩怨皆没于历史,唯山河不改其容。


    是所谓,青山无意埋忠骨,碑下自有未归人。


    江叙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


    熟悉的出租屋,熟悉的一张床。她应是睡过去了,手机搁在枕边,屏幕还亮着,页面上是一本小说的阅读界面。


    她一脸茫然,只觉得头疼得像是要炸开。她记忆的最后一秒分明是在一片火海之中,怎么一转眼又回了出租屋?


    越想头越疼,但极其确定那就是真实所经历的。忽然感到脸上一阵凉意,于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是还没有干透的泪痕。


    她没顺了褚秉文的意,他自戕之后恰逢格泰率领的鞑子军起兵,意图于乱军之中夺走褚秉文尸体,以助长大凉将士的士气。


    她一场大火烧了庭院,连带着自己和褚秉文的尸体一并烧了。一场大火之后,她回到了出租屋,那褚秉文呢?他去了哪里?


    念到这个人,江叙瞬间从床上坐起来,连衣服都没有换,只从沙发背上扯了件羽绒服套上,一路跑下了楼。


    寒江市的冬天冷得刺骨,眼下又下着大雪。她跑得又急,风顺着口腔进入身体,零星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铁锈似的血腥味。


    那座坟墓距离她的出租屋并不远,加上她的心情极为焦急,所以跑了不过一会儿便到了。


    墓碑在一处荒地之中,眼下已是深夜,又是个大雪纷飞的季节,更显得荒凉孤寂。


    那座坟墓依旧立于原地,坡上那块无字碑在夜色里立着,碑面被风蚀得粗糙。她站在碑前,仰头看着那块碑。


    黑漆漆的,什么字也没有。


    四周什么人也没有。


    又一阵寒风吹过,她后知后觉地冷,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却因为自己刚才跑得急,四肢有些酸软。


    她低下头,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喉咙里的血腥味还在往上翻,心口伤的疼痛似乎加深了,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力气再站直身体,只低垂着头喘气。


    就在这时,身后忽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声音清冽:“奉书?”


    “还记得我吗?”


    江叙抬眸,只见那人微微侧过身,替她挡去呼啸而来的风雪。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完结啦番外补一个小坑,然后就是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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