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四伏之际,流言骤起,说都护褚秉文在,南方就无法出兵,引得百姓激愤,痛斥都护制度的缺陷。


    说褚家当年把守漠北而不将兵权纳入中央,是褚家人有私心,想坐拥一方称王。


    如今中央派了监军,分走了漠北的兵权,褚秉文起了邪念,与大凉人相勾结,为了不让自己通敌的事被人所知,除掉了俘获的大凉细作,意图杀人灭口。


    漠北城中谣言起,一时间把褚秉文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百姓遭受战争摧残,故而怨气生得重,痛恨鞑子无耻也惋叹大昱的无能为力,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煽起风波。


    他们疑心褚家人的初衷,痛斥褚秉文的作为,却全然忘记了太祖时期,大昱根基尚未稳固,褚家镇守一方,这才稳定了大昱的基业。


    百年来,褚家人生于漠北养于漠北,将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边境。可如今这些往事都成为过眼云烟,没在人们心中落下半点记忆。


    战争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目眦欲裂。


    城中骂声漫天,恰逢这时格泰的人接手朔宁行署,手下人跋扈,百姓遭受欺压,于是骂声更甚。


    江叙觉得如今流言四起,褚秉文本就因家人离世而显得状态不大好,于是对此让他在家中养伤不要出去。


    漠北的秋天向来短暂,如今虽还是深秋,却已然泛起了淡淡的冷意。


    江叙隔几日便会去一趟集市,买些吃食。今日才出门没走多远的路,腿侧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力道有些大,纵使深秋的衣料厚实,还是能感觉到一阵闷闷的疼。


    她有些意外,于是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脚边落着一枚小石子,她又抬起头。


    巷子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三四个半大的孩子,个头参差不齐,手里还攥着几枚石子,正朝她这边看。


    她还未开口,另一枚石子又扔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却没能躲过,那枚石子砸中了她的眉骨,带来一阵疼痛。


    她皱了皱眉,抬手摸了一下,只感觉那里火辣辣的疼,一小块皮肤已经微微肿了起来,她心中气愤,于是开口问道:“你们干什么?”


    其中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手中还攥着石子,梗着脖子说道:“我爹说了,这家人死了,就会有军队来救我们,日后就不会有战争了!”


    江叙只觉得心中更气,这孩子的父亲必然是个草莽,听信了城中的谣言,还说这种话给自己的儿子听,让这种念头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生根发芽。


    城中这种听风便是雨的人不在少数,不然这些谣言也不会传到如今这样。


    小孩子心智尚未成熟,听了父母的话便觉得全是对的了,江叙蹙眉,问道:“你爹知道什么?他人呢?让他来跟我说。”


    “我爹从军的时候被鞑子杀了。”


    ……


    江叙顿时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说教的话都堵在嘴边,堵得她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愿意再和一帮小屁孩纠结,没有再去理会他们,转身便离开了。往前走了一段,绕过巷口,迎面便是一列菜摊,是她常来的地方。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卖的菜比较新鲜,所以江叙时常光顾。只是今日似乎多给了她一些,江叙提醒:“多了。”


    妇人低着头,把那袋子推过来,说道:“姑娘你拿着吧。”


    江叙心中不解,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而后又抬头看着那妇人,见她似乎有话要说。


    妇人手上来回摩挲,最后突然跪了下来,把江叙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的手,想让她起来。


    那妇人却没有起来的意思,依旧跪着,边上的几个摊主见状,也纷纷凑了过来,几个和这个妇人年岁差不多的人也跪在了她面前。


    江叙哪里见过这阵仗,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开口:“姑娘,求你们给条活路吧,边境战争打了这么多年,我们年岁大了,实在是不想像这样惶恐度日了……”


    江叙蹲在原地,原本是气愤得很,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让他死,可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便让褚秉文背了锅,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人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他们认定了褚秉文的罪,便将他当做了战争的发泄口。


    想起方才那些孩童的话,又见面前这些妇人花白的头发,她只觉得鼻间一阵酸涩,问道:“你们也觉得是他的错吗?你们不去恨鞑子,不去恨那些冷眼旁观的人,反而去逼他吗?”


    “姑娘,我们这些没念过书的妇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是想有一条活路,求姑娘发发善心——”


    她盯着面前的妇人愣了一瞬,随后膝盖往下一沉,顺着自己的姿势便跪了下去,跪在了一众妇人前。


    “那我求你们,给我的夫君一条活路吧。”


    作者有话说:


    这周在榜,所以应该会日更,宝子们看得开心哦,爱你们


    第151章


    江叙的伤在眉骨之上, 所以褚秉文一眼便能看见,只一眼便是极为心疼。


    于是拿了药,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给她擦额头的伤口。药汁极凉, 引得江叙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但没有出声。


    这一微小的隐忍被褚秉文看在眼泪,于是低下头吹了吹,微凉的气息落在伤处, 她感觉到眉间一阵舒展。


    江叙看出他心里难受, 说道:“小孩子没什么力气, 这伤只是看着严重, 过一两天就好了。”


    褚秉文发现有一丝头发被眉骨上的药粘住, 于是伸手替她轻轻拂过,说道:“奉书,你在说谎。”


    江叙没再反驳,她确实说了谎话, 那小孩力气还真大,也多亏了她反应快,偏开了一点, 不然遭殃的可就是眼睛了。


    “你膝盖上怎么都是土?摔倒了吗?”褚秉文又注意到了她的衣衫,分明出门的时候还是干净的,一回来就又是伤又是灰尘的,显得人有些狼狈。


    方才经历的些事她说不出口, 所以只低下了头, 说是。


    “不小心的。”


    褚秉文将药放在了一边,手还搭在她肩上,隔着衣料轻抚着她的背脊, 眉目低沉,泛着一股压抑的情绪。


    江叙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中莫名起了忧心,知道他最近状态不对。自从被革职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昨晚亲近时更是说了那些偏执的话。


    实在是不像他。


    沉浸在忧思当中不是个好事,江叙深知这一点,于是轻声说道:“我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


    褚秉文正垂眸看着她,只觉得心情复杂,念眼下分明是她受了委屈,却要反过来安慰他。是觉得极为亏欠,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她。


    没想到在低头的一瞬间被江叙双手扶住了脸颊,随后额头上落下一吻,只听江叙说道:“褚秉文,你不要哭丧着脸好不好?你应该多笑一笑。你知道吗,你笑的时候其实很好看的。”


    话说到这,江叙自己都恍惚了一阵。如今的褚秉文好像确实没有年少时喜欢笑了,更多的时候是冷着一张脸,透着刺骨的冷意,就像眼下一样。


    次日一早,褚秉文收到纪相崇的一封劝解书。说若是他认下罪名,自行了断,朝廷可保褚氏门楣,不究其余,褚家依旧是忠烈。天子宽任,应早做了断。


    他低头看信,心中若有所思,被江叙看到后把信拿过来撕了,说道:“都是些疯子,不去打仗,对着自己人动手,难怪……”


    ——难怪丢了江山,让鞑子有机可乘。


    见褚秉文不说话,江叙去看他,像是猜出了他的心绪,于是提高了些音量,开口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你准备顺了他们的意吗?褚秉文!你好好想想,你有做错什么吗?为什么要赎罪?这不公平!”


    一双幽黑色的眸子此刻静静地看着她,随后他伸手牵住了她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一阵,“奉书,这世间本就不公,若真有公道二字,便不会有忠良蒙冤身死,也不会有宵小高居庙堂。”


    “世间公道,从来只写在书本之中。”


    江叙沉默一瞬,心知他说的有道理,但她接受不了他的死,尤其还是这样担着罪名去死,这对一个半生征战一心为漠北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她眼中泛起一阵酸意,只觉得视线快要模糊,不愿再说话,于是偏过头,把手从他手中抽走。


    “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懂这些事。”


    纤细的手从他的手掌中脱离,他手中空落落的,但也没再去追,也没再说这种话,心知她如此聪慧的一个人,怎会不懂。


    看着江叙微微偏过的侧脸,他接着说道:“我还有些积蓄,若是你能回到五百年之后更好,但若是回不去,这些积蓄应当能给你一条活路。我的奉书聪慧,必然能有法子立足。”


    江叙忽觉得他这话有些交代遗言的意思,于是问道:“你在想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