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要像史书上写的一样,遭世人唾骂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褚秉文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扯出了一个笑脸,却是没什么笑意。自己都觉得有些怪,所以对上她眼睛之后又极快地躲开。


    只淡淡地说道:“放不放手, 我说的不算了。边境这些年一直打仗, 百姓早就有所怨恨, 都盼望着战争早日结束。如今中央的撤职令一下来,城中风言风语就起来了,就算都护依旧是我, 恐怕百姓也不乐意了。”


    “至于罪名嘛……”


    他顿了顿, 似是思索了片刻, 随后看着江叙, 认真道:“我其实真的不在乎。”


    江叙顿感意外, 忽然反应过来,这么久了,好像一直都是她在说着要给他洗清罪名,一直在引着他往正道上走, 但他自己好像从没说过什么希望自己能够名垂千古的话。


    她不解:“你不在乎?为什么?”


    褚秉文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目光坦然, “奉书,我不是从五百年后来的,后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人生短短几十许, 我只想顾好眼前。”


    “我守着漠北, 一是因为我姓褚,二是因为你说过,我保家卫国, 你会为我自豪……”


    “我不求百年之后,我只求眼下。你想我的名声干净,我只是不想让你的念头落空。”


    秋末的空气潮热,窗户开着通风,风从外面吹进来,带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轻轻飘动,莫名地显得人落魄。


    江叙看着他那副落寞的样子,心中莫名觉得不是滋味。那句为他骄傲的话,是当年二人情意上头之时,她随口说的,却没想到让他惦念了这些年。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什么战场,什么坟头草,都是不吉利的东西,放在那时的她身上是一个字都不会提的。但偏偏在那时忘了忌讳……


    为什么?江叙不禁沉思,她自小没经受过什么情爱,所以看不太清自己的心思,也可能是时间太久远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对褚秉文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那句为他骄傲的话,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心实意……


    她是不愿意再深想,也不愿意眼下二人的对话沉浸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便偏开了头,语气放得轻快了些。


    “不想让我的念头落空,你就不应该是这种状态。纪相崇那人没统过兵,在漠北一带应是不会被信服的。总归你姓褚,又是褚老将军一脉的独子,漠北城中的人怎么可能去站在纪相崇那边?”


    她本说着宽慰他的话,也希望他能凭着出身和阅历去争取一番。但见他面色依旧沉闷,江叙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试探着开口:“漠北这边,是有人信了中央那边的说法?”


    褚秉文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沉默便是答案,她心中了然,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又顶上来了:“真是瞎了眼的人才会去信,褚家镇守漠北百年,比谁痛恨鞑子,他们有什么资格怀疑你?”


    她又看了褚秉文一眼,是在观察着他的情绪,见他依旧没什么变化,于是又接着说道:“明日我就上街,看谁说你我就跟谁打一架。”


    听闻此言,褚秉文才终于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奉书,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这事确实是我疏忽了。人被提出来之后监军就不让动,我直接撒手了,没想到夏元琅会自尽。”


    “我确实……”他似乎哽咽一下,接着说道:“不如我父亲,不是个适合统兵的人——”


    “褚秉文,不许认错。”江叙打断了他的言语,走到他面前,再一次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触感轻柔。


    二人数次肌肤相亲,以至于这种感觉让他极其熟悉,但无论有过多少次,他都会为此动容。


    每一次都会因为那一双手的触感而愣神,只希望她的手能多停留一会儿。


    他未开口,只听江叙又说了一句:“他们的话都不要去听,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没有错……”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江叙,忽然发觉这是唯一一次不用她踮脚便能碰到。


    盯着她的眉眼,让他不禁一愣神,原来仰视着爱人是这般感受。


    褚秉文先是顿了一下,随后抬起手,覆在了她的腰后,透过轻薄的衣衫似是要将面前人的身体摁到自己身上。


    他们本就应是天生一对,应生下来便是一体,连着同一颗心脏,有着相同的喜怒哀乐。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仰头看着江叙,只觉得二人如今用“夫妻”一词来说明都不大够,像是说轻了二人之间的情分。那是什么呢?


    是夫妻,是知己,是自己。


    他心中动容,于是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把脸埋进了江叙的腰腹之间,额头抵着她的小腹,鼻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蹭了一下。


    他的手臂环抱着她的腰,缓缓收紧,令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亲密无间。他感受着她小腹上因呼吸而起的起伏,忽觉得无比安心。


    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什么战争,什么罪名,什么青史,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二人应是纠缠在一起的浮萍,不问来处,不求栖地。任凭风卷逐浪,无所希冀,只求根叶相缠,沉浮与共。


    江叙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因军中事有所忧愁。手从他的耳朵上松开,转而去扶住了他的头,手指插在他的发间,轻轻摩挲。


    “褚秉文,不要害怕,我会永远相信你。”她的指尖依旧留在他的发中,又摸到了那一条伤疤,微微突起的感觉让她没忍住多停留了片刻,随后接着说道:“我会永远爱你。”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起她的衣摆,恍惚间想起了些从前的事。当年在燕都的宫道上有人在他背后说他是漠北来的质子,说他装清高。后来回到了漠北,又有人在他背后说他不配坐那个位子。


    这么多年了,这些话从来就没有停过。哪怕他一心驻守漠北城,哪怕他为着漠北地物资忙前忙后。


    ——褚秉文,这些年你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江叙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能跟我回到我所在的时代就好了,若是你我生在五百年之后,也不会因此而烦忧了。”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没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不会有人因为战争而死,也不会有人受这种冤屈。”


    “……要是你能跟我回去就好了。”


    漠北的天阴沉得吓人,空气中泛着一股潮湿气,却迟迟没有雨落下,看得人心情沉闷。


    漠北的气候一直没有变过,五百年之后的漠北也是这个样子,每逢下雨前,天上的乌云久久萦绕,也算是让江叙找到了一点熟悉感。


    曾经的她会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心而忧愁,而如今经历了这些事,只觉得当初的事不过是些小坎坷。


    在这个时代中,人能活着已是不易。


    燕都的旨意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大凉无意和谈的消息传回朝中之后,章符柏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他当机立断,要御驾亲征。


    大昱如今形势严峻,若大凉真的与瓦剌结盟,两边夹击,大昱撑不住。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瓦剌与大凉正式联手之前破坏对面的结盟。


    中央派了斥候先行赶往两军交界处的通天崖探路,同时密令漠北出兵,绕道伏击瓦剌防线,袭扰其侧翼。


    纪相崇派了褚敬澜带兵出征,朔宁的人暗中行动,避开了驻扎在朔宁的大凉人。


    临行前,褚敬澜来了一趟褚秉文的住处。


    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下雨一般,可到头到了一滴雨也没落下。大片的乌云聚集在朔宁城的上方,久久不散去。


    这一趟是江叙叫她来的,自从褚秉文被革职之后,便闷在家里不见外人,只跟江叙待着,他虽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她知道他心中的不痛快,也总觉得时间久了要出事的。


    所以才趁着这个机会叫褚敬澜来家中待一阵,说一会儿话,起码让他别那么整日忧愁。


    褚敬澜待了一会儿,开口道:“兄长,革职应当只是暂时的,没准过一阵子就好了。别太往心里去。”


    褚秉文没太在意,知道都是些场面上的话,革职查办,哪是那么容易就此结案的?如今中央有意收回兵权,应是回就此发作。


    于是他只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想起来安慰起我了?”


    他话语冷淡,褚敬澜被他这话顶了一下,目光躲闪,而后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不敢。”


    褚秉文也愣了一下,顿时察觉到自己方才那句话语气重了,兄妹俩太久没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话,话一出口就生分。


    燕都那两年正好是她性子成形的那两年,偏偏他不在漠北城,离开两年回来,看似什么都没变,但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所以便没顺着她的话说,转而开口:“我没事,还不至于因为这些事而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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