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是章符柏趁机发作,要将都护府换人?可褚家几代都镇守于漠北,这样的罪,真的有人会信吗?
江叙依旧站在牢房里,低头看着夏元琅的脸,只见黑褐色的血染红了他的下半张脸,让她恍然想起了自己刚来这里时,那个在她面前自尽的细作。
死法一样,说不定用的毒都是一样的。
她顿时想到什么,蹲下身将手指探入了他的口中,果真摸到了他齿下的一小处缺口。
果真是一样的东西。
这两方细作身上的东西这么相像,先是寒毒,又是眼下这个自尽的药,章符柏和大凉人关系有多好,手上居然能有这么多大凉货?
那通敌的人到底是谁?
她心中又是不解,他一个帝王,九五之尊,有必要出卖自己的国家吗?
应是个巧合吧。
黑褐色的血沾染在手指上,黏腻的触感让她觉得恶心,于是就着夏元琅的衣衫便擦了起来。
擦着擦着,忽然有一个小药瓶掉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江叙拾起,只见瓶身是黑陶的,封着一层蜡。
与之一同掉落的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潦草而细弱,是他用左手写的。
“此药可解寒毒,高烧一日后可痊愈。”
次日一早,风凉了些,朔宁城几场雨落下,已然不再燥热。
褚敬澜径直来找褚秉文,进门后也没有寒暄,直言道:“夏元琅的身份查完了,他是大凉大皇子的人,准确的说是阿术律的人,就是大皇子身边的那个将军。”
褚秉文略有所思,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个人。当时他才入燕都一年的光景,那时候大昱与大凉交好,燕都宫宴大可汗会带着几个亲眷入燕都做客。
那一年来的还是格泰,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带着面具的将军,让他印象深刻。
那阿术律应是受过什么伤,脸上的伤极其惨烈,以至于常年戴面具。褚秉文那一面正好见到有宫女被他吓哭过。
他说道:“阿术律跟着格泰入燕都那一年,章符柏应该就在那时与他有了交集。寒毒的事,应该也是那时候铺下的。”
褚敬澜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声“是。”
褚秉文见她情绪低落,知道她心中有事,便又问了一句:“你查到的这些……怎么来的?”
“他自己坦白的。”褚敬澜叹息一口,接着说道:“我刚才去狱中见了他一面。”
褚秉文就没有再问,看着她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开口说:“你辛苦了。”
褚敬澜没有接话,褚秉文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抬起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回城中歇一段时间吧。中央那边没有消息,这边也只能先守着,你留在朔宁也做不了什么事。”
——还徒增烦恼,何必呢?
褚敬澜说道:“算了,我在家中住着觉得孤单,还是军中踏实。”
褚秉文了然,她一直住在军署后的那间院子里,夏元琅从前也住在那里。如今他成了细作,那间院子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住的地方了。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怎么想的?”
褚敬澜没有立刻接话,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聊起这些军务之外的事情。说句实在的,她兄妹二人打小感情不算深。
父亲忙于军务不常归家,母亲早早离世,褚秉文不得已才照看妹妹。可她性子跋扈,他也不是甘愿被拿捏的性子,因此小时候总是吵架。
吵架归吵架,到底还是兄妹。
后来燕都要人,他念着自己一介男儿,不会被困于婚姻,所以当年他替她去了燕都。
她留在漠北,他入燕都。许多年未见,生疏了不少。没想到他今日有闲心说这样的话。
这事不被人问起还好,这一问,只觉得喉间一阵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于这事,褚敬澜心中一直是自责的,因为她身边出了细作没能及时发现,这才导致那么多人丧命。她才从城中回来,家中五哥的妻女离世,她回城中吊丧,是觉得极为可惜。可到了朔宁才知道,她身边出了奸细,泄露了军中情报,害得五哥惨死,妻女离世……
她的声音哽咽,说道:“我离他最近,却什么都没发现……父亲,五哥,还有韩大哥,我若是早些察觉,他们是不是都不用死?”
“我离他最近,为什么我没发现呢?还……”
她言语有些混乱,最后没再说下去,只落下了几行泪,是悔恨,是不甘,是自责。
褚秉文沉默地听她说完,他生来不大会安慰人,也不大会说漂亮话。论宽慰人心,江叙比他好得多,但江叙毕竟不是她哥哥。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道:“这事谁也没做错。世道崩坏,人人各有难处,你不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在自己头上。”
褚敬澜低着头,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褚秉文看到她落泪的侧影,忽然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她哭的样子了。
小姑娘长大了,身量比小时候高了不少。旁人都道他们兄妹二人生了一个模样,就连江叙也这么调侃过,可他自己从没这么觉得。
他妹妹比他小太多,心性也不成熟,所以才会为情所困。
他忽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妹妹啊,日子还长。不必困在眼前的悲伤里,爹娘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江叙服了药后便开始发烧,烧了整整一天,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
梦里的触感极其真实,一个婴儿细小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动着,最后硬生生被她掐断,已然是没了气息。
她只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于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方才被掐断喉咙的人是自己。
片刻的沉寂之后,一声巨大的啼哭猛然响起,痛苦凄厉。
她被那一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她猛然睁开眼,发现屋子里是暗的,窗纸外透进来一层淡淡的月光,窗外一片寂静,像是深夜。
后知后觉自己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还有些心慌。她缓了好一会儿,刚要动身,便感觉到自己手腕上压着什么东西。
她偏过头,看到褚秉文那张沉睡的脸。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他佝偻着身子躺在她身侧,却因为她发了很久的高烧而没敢去抱着她,只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腕脉之处。
江叙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忽然发觉他面带愁容,眉头微微蹙起,睡着之前应是困倦得厉害。
面前人像是忽然察觉到了动静,茫然地睁开眼,见她转醒,便立刻伸手覆上她的额头,发现已然比方才降温了不少。
随后又低头去看她的手腕,发现那些暗红色的血脉已然褪去,他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声音沙哑:“你可吓死我了,方才烧得那么厉害,我叫你起来喝水你都没有反应。”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水。江叙沉默,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方才的梦,问了一句:“燕都那边……阿檀有没有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褚秉文摇了摇头, 未来得及询问她的意图,便直接应答道:“如今信件来往不便。你若想送信,我派人跑一趟。”
“不用了, 随口一问。”江叙起了身, 后知后觉身上有些酸软无力, 嘴里还有些干,应是方才高烧的缘故。
——阿檀这么久都没送消息过来,应是失手了。
那个孩子大概是没能活下来, 她是想留那孩子一命, 和端妃身边的阿檀商议着把人送出去, 好歹是一条人命, 哪能就此了结?
太后拿褚秉文的命要挟她, 但端妃的孩子就不是一条人命了吗?
她怎么能为褚秉文的一个靠山,而去杀死一个无辜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与她毫无关系。
世人常说,心善者难存于世。可世人又说医者仁心,当救济天下。片面的说辞无法塑造一个人的三观, 尤其还是在这个时代。
江叙自认为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不想手上沾染上人命,不想让自己像这样整日被噩梦困扰。
但她确实学艺不精, 本想着压住那孩子脖子的两侧,起码让他暂时没了气息,再让阿檀往宫外跑一趟,太后若是问起来, 便一口咬定是顺着山坡扔下去了。
死无对证, 她又不至于真的派人去搜山。
但她在慌乱之中下手重了,以至于在房中有些恍惚。在外候着的阿檀到是冷静得多,见了死人也不慌, 反而安慰江叙,让她当那个孩子就是死了。
仔细想来她说得也有理,当时太后盯她盯得紧,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引起怀疑。只要江叙认为是死了,那就是死了。
可她心中还是觉得不安,最后请阿檀等事情安稳了些之后给她送一封信,起码知道燕都中的状况。
没成想高家和太后相继倒台,她不得已连夜逃出燕都,和那里的人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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