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闭上了眼,是不忍心再去看他,手中力道突然加重,这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的手离开了孩子的身体,人却有些不自觉地发抖。那孩童的双眼紧闭,此刻安安静静,但他方才的那一声哭泣一直萦绕在江叙心头。


    她的任务完成,再一看端妃那边也已经有人照看。她再也受不住这里的氛围,于是把孩子放在榻边,用襁褓重新包好,又飞速地跑到屏风之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直到有女官要去将孩子抱给端妃来看,产房里多余的人被遣散,江叙也在其中。


    跟着一众侍女离开了产房,才出了宫殿的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听出来是端妃的声音。


    江叙走在廊下,那声音分明来自远处的产房,但她却觉得就在自己耳旁。


    活像是一根麻绳缠在她脖子上,越勒越紧,勒得她四肢麻木,呼吸不上来。


    她刚走出端妃寝宫的大门,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扶着墙干呕了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流下。她没有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胃里翻搅着,四肢百骸都提不起力气。


    她蹲在墙角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是准备回家缓一缓。


    “江吏目!”一个太监从延禧宫的方向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后娘娘早产了,难产,您快去看看!”


    “什么?”江叙惊呼,没想到这事来得那样巧。高云舒居然和端妃同一天生产,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江叙也来不及休息,跟着那小太监便跑了过去。


    高云舒是早产,谁也没预料到,所以比起端妃那边要乱了不少。


    江叙急匆匆来到高云舒面前,只见她躺在床上,面色青白,身下的被褥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高云舒的情况显然不太好,江叙跪在床边,见她双眸微阖,显然是没了力气。


    她拍了拍高云舒的脸,叫道:“皇后娘娘,不能闭眼,不能闭眼啊。”


    “高云舒!”情急之下,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随后便是一阵啼哭声传来,江叙立刻去查看,发现是个女孩……


    命运弄人,偏偏都是最坏的结局。


    她应当早些动手,在没有人看到孩子的时候动手是最好的,可她在这一瞬间心软,将孩子放在了高云舒身边。


    高云舒微微睁了一下眼,看着江叙怀里的襁褓,嘴唇动了一下,而后便陷入了昏迷。


    江叙没有听清她说什么,但眼下太后派来接应的人已经在催促,她不能久留,最终狠下心去做正事。


    再次回来,江叙站在床前,只看到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面无生机。


    “皇后薨了。”不知是谁在门外低声报了一句,声音很快就被人声淹没了,江叙立在人群中,只觉得恍惚。


    当天夜里,宫中传出了消息,皇后诞下太子后薨逝。太子体弱,被送入慈宁宫由太后亲自抚养。


    几乎是同一天,高家高玉璞养在府外的外室生产,得了个女孩。旁人都道是高玉璞惧内,不敢将外室带回府中,所以只将女儿接到府中生养。


    可江叙知道,高玉璞哪有什么外室,那新得来的女儿其实就是他女儿的女儿。


    江叙出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多,她只想早些离开宫中。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从夹道拐向宫门的方向。


    她刚走过宫门,一个人从门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只见章符柏站在那里,身后没有带人,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江叙以为自己闹这么一遭,章符柏迟早会查到她头上,也迟早会来找她报仇,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怀疑到了她头上。


    而且此刻他的脸上居然没有怒气,反而冷静得有些过头了,让江叙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解。


    “我当是谁在其中作祟。”他的声音冷淡,不带任何情绪,“原来是我手下的细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江叙停住了脚步。她今日经历的事太多, 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可以用来害怕了。


    眼见章符柏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没有思绪给自己开解。


    她害死了他的皇子,他既然能这么快查到她头上, 就说明他什么都知道。眼下解释什么都多余的。


    章符柏立在夜色中, 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冷声问道:“太后拿什么逼迫你?金钱?权利?”


    “还是他的命?”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而后接着说道:“我还真是会找人。一连两个人, 最后都喜欢上了他。先是那个薛家遗孤, 如今又是你?”


    “你们就这般下贱?落在谁的身边就喜欢谁, 为谁舍命?”


    他说这话也是另有所指, 可江叙并未深想,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还在,令她险些又干呕了出来。


    事到如今,什么解释的话都不管用,于是她破罐子破摔地冷笑了一声, “是又怎样?”


    “江叙!”章符柏压低了音量,却是满脸的狠厉:“你忘了你身上的毒了?我不给你解药,你只有死路一条——”


    “太后!”


    章符柏的话并未说完, 只见江叙惊呼一声,他闻声侧过身去,以为是黑夜里看不清人影,又偏了几分。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 只觉得寒光乍现, 江叙袖中的匕首出手,朝着他的脖颈刺过去。


    这一刺分明是冲着同归于尽来的。


    可这江叙身手不怎么好,除了那点决心, 半分技巧都没有,只是和负隅顽抗的人。


    他心中不屑,侧身一避,匕首划过他的肩头,以为她会就此作罢,岂料下一刻,江叙手腕一转,匕首朝着他的眼睛刺了过去。


    这一下有些出乎意料,他躲得没那么从容,江叙的刀刃擦着他的眉骨划过去,险些真的伤到了他。


    章符柏大为震惊,是一股怒意上了心头,正要还手,随之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恍惚。


    这身手到是让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再一回身,只见江叙已经朝着宫门外的方向逃了出去。


    她跑过街角,拐进了巷子,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胃里的酸水又涌上来,她弯着腰干呕了几下,最后只吐出来几口酸水来。


    如今与章符柏连明面上的君臣都做不了了,她杀了太子,已然是成为了他的敌人,他要赶尽杀绝,他要她的命……


    不过好在还有太后作为她的靠山,如今在燕都中她还能有一条活路。


    冥冥之中,她好像又欠了高云舒一份恩情,若非高云舒教她这几招,她可能也没法这么快脱身。


    江叙回了宅子,因为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多,以至于推开门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发抖。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家中无人,只有凉水。


    一杯凉水入喉,冰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可她实在太渴了,还是喝了大半杯。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想让自己缓过来,发现没什么用。


    那一杯凉水好像让胃里的不适加重了。


    正沉默间,只感觉身后忽然有一阵极轻的风动,是有人还在宅子里。


    ——是章符柏的人追过来了吗?他要暗中解决掉她?


    风声靠近,她转身的同时匕首出手,直向来人的咽喉,是本着取那人性命去的。


    察觉到江叙的动作,对面那人没有躲,只是抬手,双指夹住刀身,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一带。然后手腕一翻,轻而易举地将匕首从她手中卸了下来。


    两人相顾,江叙这才看清楚了来者。


    “奉书,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匕首被丢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褚秉文站在她面前,满身风尘,眼角略微透露出一股意外之情。


    漠北战事暂时停歇,他便连夜入了燕都,本想着在家中等待她归来,却没想到她这么晚才回来,而且一见面就给他这样的“惊喜”。


    见江叙的脸色极差,眼下青黑一片,加上她方才那下意识地警惕。褚秉文只觉得心中有些迷茫。


    她这是怎么了?燕都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叙张了一下嘴,想问他怎么回来了,可话还没出口,方才那杯凉水激的胃终于压不住了。她弯下腰,捂住嘴,干呕了起来。


    难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眼下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只干呕着,最终落下了几滴泪。


    她只觉得胃里像被人绞着,疼得她眼前发黑。


    褚秉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弯下腰看她:“你怎么了?生病了?”


    江叙被他这一句关心问得鼻间酸楚,她没有回答,只是倾身一把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口,难得地哭出了声。


    “褚秉文,我好难受啊……”


    她觉得燕都这些事都不算什么大事,若是没人在她身边也无所谓,不过就是自己消化这些情绪。


    可偏偏这个时候褚秉文回来了,心头的一股委屈和无助顿时就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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