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随意, 看似大手一挥, 做了甩手掌柜,但实际是心里真心觉得这两个人能抗事。尤其是这个褚秉文,不愧是褚宏的儿子,当初在北庭镇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有勇有谋,做起事来不含糊,是个能人。
褚秉文看了章岐宁一眼, 忽然想起了江叙说过,出门在外,说话要让人听着舒服,特别是对上位的人, 要让人觉得自己被抬了一手, 但又不能让人觉得太刻意。
他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接话:“殿下说笑了。我们俩都是年轻气盛,没经过什么岁月蹉跎, 哪里比得上殿下您这么多年的沉稳老练?这仗要怎么打,还得您掌着眼。”
听闻此言的褚风萧偏头看了他一眼,捏着炭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与这个弟弟认识这么多年,以前在漠北的时候说话直来直去,好听的话不会说,奉承的话更不会说。
如今这是怎么了?
褚秉文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回看,就只当没发现。
章岐宁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但对他这话却是很受用,摆了一下手说:“行了,别捧我了,说正事。”
褚风萧这才收了目光,把话题拉回来:“这次大凉带兵的是大皇子格泰和阿术律将军,格泰手下精兵无数,这个阿术律将军也是‘铁鹞子’的首领,这两个人一起,应该是没有退让的意思。这几日一直蛰伏在关外,不知道在等什么。”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图上格泰的扎营位置,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不是之前颜绰驻扎的地方吗?他人呢?”
章岐宁也顿了一下,原本没准备参与到二人的讨论中,但这个名字一出,他没忍住往地图上瞟了一眼。
“被禁足了。”褚风萧说,“北庭镇那场仗吃了亏,大凉可汗怪罪下来,把他禁在帐子里不让他出来了。”
褚秉文没有立刻接话,心中确实有疑惑。这大凉向来是幼子守家,颜绰的年岁最小,大可汗对他向来偏爱,怎么会因为一场仗就把他禁足了?
这不是把继承人往废了养的做法吗?
三个人又对着图议了一会儿兵力调配的事,帐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道缝。
三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一双黑亮的眼睛朝帐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褚风萧身上,眼睛一亮。
“爹!”
春姐儿蹬蹬蹬地跑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厚墩墩的小棉袄,袖口上还沾着一点面糊,像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的。
她跑到褚风萧跟前,张开手就要抱,挥舞着攥紧的手,摆到褚风萧面前,朗声道:“娘教我编的手绳,你看好看吗?”
军营苦寒,何况春姐儿身子不好,褚秉文没想到她也会来这。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侄女,是他五哥的女儿,也难免生出几分怜爱之情,便低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到她手上的红绳上,只见那红绳歪歪扭扭,什么多余的物件都没有,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特别的丑。
他轻笑一下,没开口说话,但春姐儿似乎是通过这一声轻笑才留意到他,忽然喊道:“小叔叔!”
春姐儿叫完便要过来抱他,却被褚风萧眼疾手快地一把把她捞起,放在腿上,顺手接过了她手上的那个手绳。
门口正站着一个女子,她身量不高,生得一副温润柔和的五官,气质中却隐隐地泛出一股苦相,像是忧思过度所致。
只见叶漫正掀帘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食盒,应该是来送吃食的。见了帐内的景象,脸色有些尴尬,像是没料到帐子里还有外人。
她发现了眼下氛围有些不对劲,她早听褚风萧说过,这几日肃王要来军中支援。
于是连忙走进来拉着春姐儿从褚风萧膝上下来,跪下行了一个礼:“草民……不知肃王殿下在这,春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叨扰了您……还望您不要怪罪。”
章岐宁看了一眼春姐儿,小姑娘跪在叶漫身边,一脸茫然,一双眼睛正偷偷地打量他。他心下觉得有趣,拜了拜手,让她们二人起来了:“无妨,这孩子看着讨喜。”
见妻子说起话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褚风萧开口帮着说了一句:“殿下赎罪,我夫人贫苦出身,又常年待在边关,没见过什么贵人,见了您自然觉得胆怯,说起话来便没头没尾的了。”
叶漫连连点头:“是。”
章岐宁本就没有怪罪的意思,听闻此言,只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大对,令夫人既然是贫苦出身,那能有今日,便是托了你的福,你就是她的贵人。”
叶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连连点头。褚风萧说得没错,她确实胆怯。
章岐宁的目光又落到了春姐儿身上,也是觉得这孩子可爱,问了一句:“这小丫头叫什么?如今几岁?”
心知妻子不敢多言语,褚风萧替她答了:“叫褚逢春,今年四岁了。”
“四岁……”章岐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他看了褚风萧一眼,“她出生那会儿,你还在打仗吧?”
“是。”褚风萧点了点头:“那时候边关战事吃紧,褚家子弟基本都上了前线。春姐儿出生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是副将替我传的口信。”
章岐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褚家真是世代功勋。从大昱建国那会儿起就是如此,真是难得的忠烈啊。”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褚风萧和褚秉文二人之间,“忠君,当侍奉明主。可明主不是生来就是明主的,得看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你们祖先立下的战功那么辉煌,那也得战功落对了地方,才不算白费。”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这话意思太明白了,二人都听得出来。
章符柏是不是那个明君还未可知,太后如今有意让章符柏下台,也不知道她要扶上去的人是谁。
褚秉文只觉得忽然顿悟,太后能说动肃王来支援漠北,那就说明二人是同一条线上的人,肃王姓章,太后要扶持的人不会是肃王吧?
但他又觉得不大对,若真是肃王,为何不将他留在燕都中?反而指使着他往战多的地方跑,到更像个手下一样。
那肃王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对太后言听计从的呢?
“你们褚家人在这待着,我就不在这碍事了。”章岐宁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我先回帐子歇了,你们两个再议议,有定论了让人来知会我一声就行。”
说罢便走了,帐帘落下来,帐内顿时只剩下了四人。
褚风萧把春姐儿从地上重新抱起来,放在膝上,打开了那只小食盒。见里面是几块刚做好的栗子糕,还是温的。
春姐儿端着食盒一人分了一个,分到褚秉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不太喜欢吃甜口的东西,但看春姐儿满脸兴致,也不好扫了她的兴,于是接过了。
他咬了一口,栗子糕是甜的,绵软,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江叙应该会喜欢这种食物,如果她在漠北,他应当会向春姐儿再讨要几个的。
不知她独自在燕都待得如何了。千里之隔,纵使两情相悦也没法得知对方的处境,人像是缺失了一块,一想起来心脏便隐隐作痛。
他只觉得自己从前那些要与她分开的想法极其荒谬,他根本就不能与她分开,一分开,就又回到了这种颓然的样子,怪没骨气的。
可他不要骨气,他想要江叙。
当天晚上,褚秉文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纸,提了笔。也是后悔自己年少时光顾着看些兵书与话本子,没看过什么圣贤书,提笔写信,只觉得脑中空空,没什么华丽辞藻能吐出来的。
“奉书,我到白草关了。战事一切安好,有五哥与肃王坐镇,此番必可大获全胜。如今已然入冬,你伤势未痊愈,要照顾好自己。燕都事情繁杂,我处事不如你,心知你定能次次化险为夷,万事莫强求,定要保全自身。”
东一句西一句,反正是草草地说了点心中话。信上写出来就是和说出来不一样,他只觉得怪怪的,又觉得信中根本就说不明白,还是见面好啊……
他顿了顿,提笔又添了一行:“奉书,我想你了。”
千言万语,其实只有那么一句。但想了想,又觉得这种话落在纸上显得过于轻薄,像是个浪荡子给人写的一般。
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这几个字圈掉了,重写了一句:“待此间事了,我回燕都找你,我们一起过年。”
写完之后,他等墨迹干了,折好封了蜡,叫了传令兵进来,叮嘱他走最快的驿道送去燕都。
信送出去不久,驿站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彼时的褚秉文正在帐子里看地图,也被这个声音惊得抬起头。
他朝帐外看了一眼,军中人也发现了异样,纷纷看过去。响声接连炸起,带起了一阵括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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