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战争平息,漠北还算太平,他们这些做将士的也没有那么紧张着。褚宏知道自己儿子在儿媳出了意外后便陷入了阴霾,故而趁着褚风萧来拜年这个机会让他帮着开解开解。


    褚风萧只比褚秉文大了一岁,加上性格相仿,所以能说的话也就多。一个人沉闷着总不是个办法,于是就把春姐儿叫了过来,念着让他身边热闹一些也好。


    褚秉文当时正站在廊柱后面,他那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袍子,人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大好。褚风萧见他出来,把茶碗搁在栏杆上,朝他招了招手:“秉文,春姐儿这两天还念着你呢。”


    褚秉文听闻,走了过去,蹲下身来。春姐儿仰着头看他,手里攥着一团雪,也不怕生,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朝他走了两步。


    叶漫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她摔倒。


    小孩子生得皮肤细腻,这春姐儿也是随了叶漫,生得白皙。


    若他能与江奉书有个女儿,会不会也是这般可爱的模样?她?然准备和自己过安稳日子,若非有战争,若非有变故……


    褚秉文忽地轻笑一声,而后伸出手,在春姐儿头顶极轻地拍了拍。


    “五哥自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他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褚风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叶漫走过来,抱着春姐儿站在他身边,低声问:“他没事吧?”


    褚风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事,但咱们帮不了。”


    风栖山的雪似乎更大,又因为没有人洒扫,积雪没过了膝盖。


    褚秉文走到那座坟前的时候,鞋底?经被雪湿透了。坟头前几个月他刚打理过,这会儿又被雪盖了一层,只露出了半截碑石。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雪拂开,露出了整个墓碑。他靠着墓碑坐了下来,石碑冰凉的棱角抵着他的肩胛骨,冷得刺骨,但他却不愿意离开。


    “奉书。”他轻声开口,言语平淡,就像是她还尚在人世的时候,二人靠在一起时说的话:“三年了啊,我们还没有一起度过一个年关。”


    风雪落在他身上,吹得他的衣摆扑扑地响。他却没有动,只接着说道:“若你在天有灵,保佑战争早日结束好不好?我有点想你了。你向来畏冷,我怎么能将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话音落下,他靠在墓碑上沉默良久。他想等到爱人的答案,或者是一下轻抚,哪怕只有一瞬他也甘心。


    可偏偏她走得匆忙,什么都没留下。普天之下,除了他心中的那些情愫,再找不出和她有干系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手,指腹落在碑面上那行刻字的凹痕里,轻抚了一下她的名字。


    风从眼角刮过,弄得眼睛生疼,眼眶几乎要裂开一般的疼痛。悲怆至极,居然是不会落泪的。


    褚秉文心口忽然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有火在体内烧,让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大口地呼吸着,却引得寒气入喉。冰火交加,心里的一股热流再也压不住。


    突然弯下了腰,喉咙里泛出一股腥甜,一口血便吐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雪地,也染红了面前的碑面。


    暗红色的血落在碑面上,渗入了她的名字上。


    褚秉文愣住了。他看着那口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然后他反应过来,慌忙用袖子去擦。


    血落在墓碑上不好看,她是不会喜欢的。


    他擦得又快又用力,势必要让她的墓碑干干净净的。可血沾在石面上,他越擦越糊,袖口染红了一片,碑面上的污迹却越来越开,甚至比一开始还要多一些。


    褚秉文拾起了身旁的一捧雪按上去,用掌心仅存的温度使雪化成了水,就着那一点水才将墓碑擦干净。


    他目光落在她的名字上,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明,他突然问了一句:“奉书,我刚才把你的墓碑弄脏了,你来找我算账好吗?”


    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一点血迹抹掉,重新靠回墓碑上。


    碑石冰冷,寒风刺骨,但他就是想与她在一处,就像是二人在燕都宫中的家里一样。


    他少时被困于燕都,如被囚于暗室,终日不见天光。他素来冷眼旁观,恨不得所有事都置身事外,心境淡漠无波,生得了一副冷漠的心肠。却唯独因为她的到来而生出了从前的心境。


    燕都的岁月漫长,她是他唯一的慰藉。


    风雪平息,褚风萧也骑马追了过来。


    到了风栖山脚下,只远远地看见褚秉文靠在坟边的背影。褚风萧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走过去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待够了就回去。”褚风萧对他微微扬头,说道:“这两日风雪大,你整日在这待着也不是个事。回头春姐儿问起来,我就说她那叔叔在山上冻死了。”


    褚秉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听他忽然提起春姐儿,心底难得泛出一丝温情,轻笑了一声,感慨道:“五哥,你命真好啊。妻女康健,日子踏实,真是羡慕你。”


    褚风萧自然也是听出了他的话中意,也知道他如今因何而落魄,万般心绪,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是心中正在措辞。


    但面前的褚秉文只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春姐儿生得惹人疼,性子也欢脱,和我那妹妹小时候有几分相似,说不准到时候也是个草原上撒野的主儿。五哥准备教她骑马习武吗?”


    他这么一问,褚风萧也没再想那些安慰的话,只顺着他的话头答:“学什么都依着她自己,人还小呢,等她大些了再说。”


    褚秉文只“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褚风萧看了他一会儿,觉着这么沉默着也不是个事,于是斟酌着开口:“秉文……你要不要考虑找个续弦?你岁数还小,难不成真要自己一人过活了?”


    褚秉文其实是有些意外,于是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褚家族中这些子弟中,只有褚风萧走得与他近一些,还以为他是个能理解自己心境的。


    “算了。”他开口,“五哥,我只认她一个。”


    他一句话,褚风萧就没有再劝了。说实话,他们俩脾气秉性最像,换位想一想,若是叶漫身上出了同样的事,他大概也过不去那个坎。


    劝别人容易,搁在自己身上就不一样了。


    “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以后怎么办?”他问。


    褚秉文心中一顿,一辈子吗?他没想过,有些太长了。


    他只想等战争结束,他想见江奉书。


    褚风萧这话的本意是让他振作起来,不要那么落寞,会落下心病,到时候给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但褚秉文显然是曲解了他的意思,还他是为了都护府想的。


    都护一职是从本家一脉相传的,但其中也并非没发生过旁系继承的事情,所以这不算是值得纠结的事。反正他们生在褚家生在漠北,便是保卫漠北的将士,不论官职。


    “到时候让父亲在宗族里挑一个更有才能的人继承都护府,不见得比我差。”


    褚风萧到是听出了他话中的端倪,若是要从宗族旁系中挑人继承都护府,为什么是他父亲去挑而不是他呢?


    他断定自己会走在父亲前头?


    他想过轻生,想过殉情。


    褚风萧没有戳穿他,目光落在那座坟上,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在讲故事一样,说道:“你听没听说过民间有一种说法,叫‘归客’?”


    褚秉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听说过。


    “说若是有人执念太深,放不下生前的人和事,就会变成归客,回到自己最遗憾的那一世去。我没有见过这种事,但老辈人常说。”


    褚风萧接着缓缓说道:“你与弟妹感情深厚,她心里未尝没有牵挂。你在这里念着她,她说不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回来找你。”


    帐内的温度回升,胃里的酒也让人暖和了不少,整个人都泛着一股淡淡地温意。褚秉文想起当年事,就知道他五哥果真没有骗他。


    褚秉文面带笑意,忽然问道:“五哥,你记得江奉书吗?风栖山下,我的妻子。”


    褚风萧愣住了,抬头看他,面露疑惑。


    “她是归客。”


    “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大雪下了几日才停, 大凉军队与漠北军都驻扎在白草关一带,两方都是互相试探。


    褚秉文、褚风萧和章岐宁三个人围着一张铺开的地形图坐着,图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 是白草关一带的防区和鞑子的扎营位置。


    褚风萧将图纸往章岐宁的方向推了一下, 以便他能够看到地图的全貌。


    而章岐宁只靠在椅背上, 端着茶碗看了一眼那图,又推了回去:“你们年轻人看这个比我在行。我岁数大了,排兵布阵这些事, 得听你们的, 我就是个出兵的, 你们说打哪儿我就打哪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