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没有抬头,“下官以为,皇后娘娘若愿意说,自然会开口,若不愿意说,问了也是让人难堪的。”


    高云舒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江叙低垂的眉眼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轻笑一声,说道:“你倒是比他派过来的那些人识趣,他们一个个的上赶着交差,好像我死了他们就没法给上面交代,怪没个意思。”


    若是放到以前,江叙肯定回说一句不吉利的话,但看着高云舒如今这般模样,她怎么也说不出口。高云舒已然这般模样,难不成连在她面前连说句话都不行吗?


    江叙没有接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她的话,转而低头开始整理药箱里的东西。


    高云舒吃完了一个柿饼,靠回枕上,目光落在头顶的帐子上,像是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小大夫,你知道吗,当初太后和皇帝还没撕破脸的时候,他们联手做了不少事。章符柏少年丧母,是个极为可怜的人,太后呢,年轻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再不能生育,他们两个人贪权啊,一个野心勃勃却没个皇子,一个身为男儿身却没有庇护,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道儿上。”


    江叙默默地听着,这些事燕都城中没有人敢放到明面伤说,也就是高云舒。


    只听她接着说道:“他们手上的人命不少,算下来,我刚才说的那个朋友也是死于他手。”


    这个消息让江叙大为震惊,褚秉文不是说,杀她的人是先太子章符松吗?因为江守忠杀了章符松身边的幕僚,他有心报复,这才杀了江守忠之后又杀了她。


    如今看来,另有其人吗?


    这种话不宜多听,江叙如今身为一个小吏目,理应及时制止高云舒的话,但涉及到自己,那句阻拦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关自己与干爹的死因,她怎么能不听?


    “我朋友的养父帮着他干脏事,用炭火毒死了先太子的幕僚,可惜手下有人不懂事,偷了那炭火回去自己烧,险些将事情败露。章符柏起了杀心,拿我朋友的命去要挟他,说他若是不死,我朋友的身份就要被天下人所知。”


    江叙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居然是章符柏做的,利用完江守忠之后对其起了杀心。她有些后知后觉,仔细一想也并不奇怪,章符柏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当初褚秉文动手杀了先太子,助他登基,如今他又要对褚秉文赶尽杀绝,褚秉文一死,当年刺杀先太子的事再无人能知道,他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帝王,真是好大的算盘啊。


    而且章符柏居然一直知道她的身份,当年江守忠把她从教坊司接出来,改了姓又寄养到自己名下,还以为做得已经够干净的了,没想到还是让章符柏知道了。


    也难怪这件事能威胁到江守忠。


    她恍然想起当年江守忠把自己推出去,自己留在大火里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年岁不算大,陡生变故,一场大火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故而落下的些病根,所以她才会对火灾一类的事情显得尤为恐惧。


    “所以,”江叙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娘娘朋友的养父就自杀了?”


    “他自焚,死在自己院子里,但火是我点的。那时候章符柏急着找一个能自由出入宫中的人,找来找去就找到了我头上。”


    江叙愣住了,只见高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还带着一点柿饼上的糖渍,被她用手帕轻轻地擦掉。


    “我手上也不干净啊,”她声音低了下去,喃喃道:“活着是债,死了也是债。最好是他现在能回来找我要命,我也算有个了结。”


    当年的事情被说清,江叙只觉得有些意外。


    杀她和江守忠的人居然是章符柏,动手烧了槐院的人居然是高云舒?江守忠因为帮着杀沈苇险些暴露,这才惹上了杀身之祸。


    那她自己呢?按理说,她被高玉瑾许婚给褚秉文,应是有她别的用处在里面,怎么会那么快动手杀了她?


    而且,许婚是在江守忠死之后,说明那时候他们是准备利用她的,但为什么后面又起了杀心?


    除非是他们当时觉得她查到了真相。


    可她没有。


    李晴的弟弟也死于那个案子,那时候她二人都在查这个事,莫非是她那边有了什么眉目没来得及和自己说吗?


    她随着褚秉文回漠北,往后再没回到过燕都。


    当晚,她没有回府,而是转头去了梁府。她想见李晴一面。


    从前她觉得李晴已然出了宫,不应该再被牵扯到这些事中,自己如今也已经换了身份,和旁人解释起来困难,索性就不去说明。


    可当年的事有疑点,她也只能坦白。


    江叙到了梁府,借口说自己是梁家少夫人的朋友,请见一面。


    谁料那家仆只看了她一眼,说梁家没有少夫人,而后便把门关上了。


    她心中顿时感不妙,转而去了内宫衙门的档册房。


    果真,上面已然记录李晴已然病逝……


    江叙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发现这记录有些过于草率了,没有病因,没有亲眷具保的签押,没有事后核查的批注。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了李雨那一行,字迹甚至更潦草些,只写着:急病,卒。


    连年月日都没有写全。


    沈苇死了,江守忠死了,李雨死了,李晴也死了。所有和那批炭火有关的人,全都死了。而章符柏坐在那把龙椅上,活得好好儿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章符柏必须死,他手上人命无数,怎么能让他安然地活着?


    高云舒也好,她自己也好,只要那把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还是章符柏,日子便永无天日。


    她以前总想着怎么救褚秉文,怎么把历史书上那行字改掉。可她忘了,那行字是谁写给褚秉文的,要改那行字,得先把写那行字的人除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当晚, 江叙从延禧宫出来,冷风吹过,心中思绪万千。


    她低着头往前走, 才出了延禧宫的门, 余光便瞥见前面甬道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玄色常服,还带了一个小太监远远地跟在后面。


    待察觉到来者是谁,江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下意识地想往旁边的夹道里躲, 但眼下这个方位, 章符柏显然已经看到她了, 不见面是不行了。


    事已至此, 她也没再挣扎,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陛下。”


    章符柏看见她,目光微微一顿, 显然也是有些意外。直到他身边的小太监快步走过来,弯腰低声道:“陛下,这位是太医院新来的吏目江叙, 前阵子太后拨过来的。”


    此时江叙低垂着脸,太后不知道她与章符柏也有交易,所以就那么直接把她塞进了延禧宫。江叙也怕和章符柏打上照面,所以每次都是夜色降临之后从偏门走, 却没想到今日这么巧, 居然打了个照面来。


    她虽对章符柏起了杀心,但她如今孤身一人在燕都城中,实在是势单力薄, 他一个帝王岂是那么容易杀的?这事需得从长计议,得先顾好眼前才对。


    近日褚秉文离燕都的事没告诉他,江叙只等着过上些时日,待褚秉文差不多到了漠北再说也不迟。


    算下来,褚秉文与肃王上路也有些日子了,应当是已经到了,眼下通报也没什么。


    但四周还有当值的下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于是她抬头看了章符柏一眼,却没有说话。


    章符柏意会到她的意思,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朝江叙抬了一下下巴:“跟朕来。”


    小太监识趣地退下,江叙便跟在他身后,穿过两道宫门,进了东边一座偏殿的书房。


    章符柏在书案后坐下,面前摊着几份文书,他随手合上,而后便抬眼看着站在案前的江叙,阴沉着脸,总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看得江叙不禁感慨,果真是权利养人。章符柏出身低微,年少时不受宠,她于宫中当值,见过他落魄的时候。而如今面前的这个九五至尊,一举一动皆是天家气度,就连人也生出了几分帝王之相来,和当年那个不得志的皇子真是没有半分相像。


    他也变了不少。


    章符柏只看了她一刻,随后低头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一层淡淡地雾气飘起,将人挡在了白雾之后。


    他开口问道:“太后找的你?让你做什么?”


    江叙如实回答:“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从台阶上跌倒了,太后心系皇后娘娘身体,所以就派下官入宫来照看。”


    “你还懂医?”章符柏疑惑,追问道:“闻所未闻,你居然还有这个本领?”


    江叙只觉得呼吸一窒,顿时察觉到自己说的话带漏洞。听这个意思,原身应该是在他手下有不少时日的人,于她的背景知根知底,原身不懂医,如今却被太后安排进了太医院,说不通啊。


    她思索片刻,答道:“都是在都护府时候学的,下官被安排到了漠北都护府的伤兵营,日子久了就学到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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