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在值房醒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女官服,鞋脱了搁在床边,整整齐齐的,和平日无异。
就是脑袋有点疼。
她坐在床沿上,捂着还有些发胀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章芝兰和高云舒,一个公主,一个未来的王妃,她一个做下人的何德何能让她们两个做主子的把自己背回来?
而且当时她居然没想到不对劲,她们三人一同回来,进宫门的时候居然没被侍卫拦下来吗?章芝兰和高云舒两个人背着宿醉的她,居然还能糊弄过去吗?
江叙有些出神,直到褚秉文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这才让她从记忆中抽离回来,问道:“在想什么?”
见他依旧蹲在自己面前,手拢着她的膝弯,此刻正抬眸看着他。江叙轻笑一声,说道:“我在想,如今的高云舒是什么样的?她年少时生性洒脱,应不是个甘愿被困在宫中的主儿。”
念她离开得久了,应是不知道这些年的事。
当年她身居内务府,他是六殿下身边的侍卫,所以那场婚事二人皆有参与。但婚事不久她就遭遇了刺杀,所以后面的事她应该都不知道。
念及此处,褚秉文便说道:“当年太后做媒,让陛下娶了高云舒。他们二人没什么感情,早些年夫妻关系冷淡。就像你说的,高云舒生性洒脱,不愿意被困在宫中,但奈何自己出身高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江叙不解,“既然夫妻关系冷淡,眼下太后又和章符柏又暗中不对付,那高云舒怎么会有身孕?章符柏会让她有身孕?高云舒就没寻个法子躲得远远的?起码别让自己掺和进来。”
褚秉文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她死后,他身处漠北,自然对宫中事也鲜少听闻了。
他看着江叙,突然反应过来,她话语中对高云舒是有一些亲近的,甚至还有一些关心在里,这到是令他意外,便问道:“奉书,她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吗?
江叙心神一顿,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关心,是有些后知后觉。她对于朋友的定义一直有些模糊,除了章芝兰与她自小玩到大,其余人她还真不好辨别。
她没觉得和高云舒有过什么深厚的情谊,但年少时确实有过一段交情。
起初她甚至觉得有些不喜欢高云舒,总觉得是宫中的外来者,章芝兰和她玩,她一个女官就只能站在一旁候着。
可她没想到高云舒的性格如此大大咧咧的,全然想不到有人会生出这种小心思,还会因为险些让她背了锅而给她道歉。
如今想来,当年那些暗戳戳的小心思不过就是少年心性,幼稚得很。后来长大了一些,听闻高云舒因为婚事而和家中起了争执,心中也觉得不好受。
“挚友到是谈不上。”江叙答道:“但年少时确实一起玩过,还带我和殿下出宫听过曲。”
她恍然想起出宫的那一晚,可能也是因为吃了酒的缘故,几个人说的话不自觉地就多了起来。又因为不是在宫中,开起玩笑来也没有分寸。
她只记得那晚很开心。宫中当值的日子枯燥,难得能有逍遥自在的时候。
所以高玉璞和她说起这事时,她应了下来,一来这样算是帮着褚秉文还了高玉璞一个人情,二来,她确实想去看看高云舒如何了。
除了褚秉文,她再找不到当年的那些人,如今有了高云舒的消息,她确实有些好奇。
入宫之后,引路的太监将她带到延禧宫寝殿门口便止步了,垂手立在廊下。
江叙推门进去的时候,见殿内只有窗边的一盏灯照着,光线昏暗。高云舒半靠在榻上,身下垫着几个软枕,腹部微微隆起,人显得虚弱得很。
她比江叙记忆中瘦了许多,脸颊陷下去,眼窝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年少时分明是习武的,眼下全然一副病秧子的模样。
江叙甚至觉得面前人不是高云舒,直到她开口,恹恹地说道:“又是姑母叫来的?趁早回去吧,我说了,我是不小心摔倒的,用不着她操这份心。”
江叙微微颔首,答道:“是高大人叫来的,说娘娘凤体不佳,让下官入宫照看,顺带开解开解。”
她低垂着脸,余光瞟到高云舒的手上搭着一方薄毯,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几乎能看清骨头的轮廓,还隐约的有着些青色红色相间的痕迹。
伤痕遍布手臂,手腕上的几处尤为明显,但因为已经是旧伤,所以显得没有那么狰狞。
她身为皇后,居然也会受皮肉之苦吗?章符柏做的吗?
“有区别吗?”高云舒冷笑一声,而后接着说道:“你回去和他说,他家人在宫里好得很,宫里的御医给我伺候得不错,用不着从外面再给我找大夫。”
江叙留意到她说的是“家人”,而非“女儿”。
高云舒的家中事她知道的不多,但从知道她因为婚事而和家人起争执之后,酒知道她应该是和高家人的关系不怎么样。
她正沉思间,高云舒抬起眼看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叫住她:“小大夫。”
江叙抬眸。
“你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高云舒顿了顿, 像是自己也想了一会儿,话语转而变得有些冷淡,随后又说道:“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确实气色不佳, 只见她唇色淡白, 眼下发青, 是御医口中所说的脉象郁结之状。见她这样,真是让江叙心中疑惑,这高云舒究竟经历过什么?
五年间, 章芝兰惨死异乡, 奚玉不知所踪, 高云舒也变成了这幅模样, 变化真是大啊。层层谜团让她无从下手, 谁让她是这些人里死得最早的那一个呢?
从延禧宫出来后,江叙被一个老嬷嬷叫住,江叙顿住了脚,转身望去, 只见老嬷嬷朝她行了个礼:“江姑娘,太后有请。”
江叙被老嬷嬷一路引着去了慈宁宫,这条道她记得清楚, 从前做女官的时候各宫的路都快走烂了,如今却要被别人引着走。
她顿时觉得有些割裂。
慈宁宫还是老样子。太后喜好摆弄花草,殿内绿植的数目不少,在宫中也算是一番奇观。
江叙顺着太后高玉瑾的手往下看, 只见她手中正摆弄着一盆梅花, 是她先前准备的拼栽。如今是初冬时节,盆中开着几簇白梅,等到深冬时节, 盛开的便是红梅,常年有花。
“民女,见过太后。”江叙行礼。
高玉瑾并未分给她一个眼神出来,手上依旧摆弄着手边的拼栽,说道:“听闻,褚大人的礼是你帮着预备的?”
“是。”
高玉瑾淡淡地笑了一声:“江姑娘到是有心,旁人来哀家这里,不是送金就是送玉,还得费尽心思地藏着掖着。你倒好,送了几本书,送了一盆草,既做了礼,还没落下贿赂官员的罪名。”
江叙站在几步开外,低头道:“太后谬赞,我们其实也想送些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只是如今的都护府确实拿不出什么,只能想到这些不上台面的小物件,表表心意。”
高玉瑾剪下最后一截枯枝,把那小银剪搁在矮几上,拿帕子擦了擦手,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嬷嬷。
嬷嬷立刻意会,过去把那盆花草端了出去,人也跟着离开了。
高玉瑾的目光再次落到江叙身上,见她低着头,有点看不清眉目,也没太在意,只问道:“都护府的军医,居然也管这些事?”
江叙垂着眼,“是,褚大人于我有恩,这些事是我应当做的。”
高玉瑾看了她片刻,似是在思量着什么,转而又觉得她这样低着头,看不清脸,有些别扭,于是说道:“抬起头来。”
江叙闻言抬头。
女子露出了清晰的眉目,高玉瑾只觉得有些眼熟。难怪这个人能留在褚秉文身边,当初他妻子意外惨死,他悲痛欲绝,不知道的还以为不会再倾心于他人,可到头来还不是找了另一个女子?
这人和江奉书的眉眼极其相似,又都是姓江,褚秉文也真是有本事,居然能寻到这样的一个人。
高玉瑾心中这么想着,到了嘴边只轻笑一声,问道:“皇后那边,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江叙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皇后娘娘脉象郁结,气滞不畅。下官学艺不精,不敢妄下论断,但瞧着像是心绪所致。娘娘自己过得不舒心,身子自然好不起来。”
这些话高玉瑾听过不少次,从高云舒那边出来的太医都这么说,还只当是章符柏在从中做鬼,拉动了太医院,不让他们与她说实话。
如今就连兄长指派进来的大夫都这么说,她这才有几分信服,但又觉得不理解。
有什么不舒心的?高家这些年靠着她与高玉璞兄妹两人撑着,无论朝堂还是后宫,都早就给家中的小一辈开了路,只要按着她指的路走便是,有什么可忧心的?
“那你瞧着该怎么治?”高玉瑾问道:“她如今有孕在身,身子不能有半分差池。以江姑娘看,该当如何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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