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外披同色系狐裘,面容清瘦,眉目温润,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书库里出来。


    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又让到了同一个方向,差点又撞上。他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失礼了。”


    江奉书也退了一步,颔首致意,没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她没有在意这个人,只是隐约觉得他和漠北的风气质不大相称。


    漠北人多数富有生机,而他给人的感觉死气沉沉的,看上去像是生病了,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


    江奉书没再理会这件事,转头向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但人还没进屋,就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声。


    是褚敬澜的声音。


    “我凭什么不能去?我骑射比你手下那些将领都强,凭什么他们能去,我不能去?如今您在都护府走不开,朔宁城又不能不去守,我姓褚,又在军中待过,那我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不行就是不行,你岁数尚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逝去的娘交待?”褚宏的声音更大,有些压住了褚敬澜的气势。


    “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不是还有兄长吗?今年燕都都让他回漠北探望宗族了,估计过个几年就能回来了。”


    褚秉文的声音及时响起,试图与她讲道理:“妹妹,爹不是不让你去,是觉得你年纪还小,再历练几年——”


    “历练几年?我七岁骑马,十岁射箭,十二岁跟着爹巡边,我哪里还缺历练?”褚敬澜的音量打了些:“兄长,你在燕都待了几年,说话都变得这般不痛快。”


    褚秉文一下子被噎住,没了言语。


    “你少说两句——”褚宏打断了女儿的话,他鲜少动怒,只是如今她这话说得实在过分。褚秉文去燕都一趟,说到底是为了她不被留在那种女孩地方,而如今她吵起架来不管不顾,居然拿这个说事。


    “您让我少说,但您自己不也在说?”褚敬澜寸步不让。


    “我是你爹!”


    “我爹也不能不讲理!”


    江奉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


    她听见里面三个人吵成一团,褚宏的嗓门最大,褚敬澜的声音最尖,褚秉文在中间被两头夹击,说的话像石沉大海,才说出几句便被另外两人的声音压了过去。


    命苦得很。


    江奉书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褚家的家事,她不好插手,如今她虽算得上褚家人,但与褚宏褚敬澜还不大熟悉,眼下进去只会让局面更僵。


    她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廊下灌过来,冷得很。入漠北这些时日,褚家人好像总是在关心她是否觉得寒凉,其实也难怪,漠北对于她一个在燕都生活那么多年的人来说,确实有点冷了。


    褚秉文给安置的那一身貂裘很御寒,但露在外面的皮肤却没那么好受,冷风拍打,冻得人有些难受。她拢了拢大氅,缩起肩膀,手缩进袖子里,还是冷。


    手指冻得发僵,她把手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白雾散开,手指还是凉的。


    “少夫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些耳熟。


    江奉书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廊子另一头,白色狐裘,身材高瘦,是方才在路上险些撞到的那个人。


    再次遇见,她这才多看了一会儿他的面貌,相比于漠北的其他人,面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有些过于单薄了,即使裹在厚重的狐裘里也是。


    漠北每年有半数的时间都处于冬季,如此寒风彻骨,没有硬朗的身子骨是撑不住的,所以漠北人多数生得高壮。


    “廊下风大,少夫人小心着凉。”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递过了一个暖炉出来,说是暖炉,其实就是一个粗陶泥炉,炉身粗朴厚重,陶土烧得暗沉,边缘磕磕碰碰带着旧痕。


    与她在燕都城内见过的都不大一样。


    宫中主子们用的是鎏金小手炉,炉身小巧圆润,精铜鎏金,比起粗陶的要热上不少,看着也美观。


    但她也只是见过而已,那都是主子们用的东西,他们做下人自然比不上,用的虽没有泥炉那般草率,但也差不了多少。


    况且她本就不是个计较这些东西的人,于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手炉接了过来。炉壁温热,暖意从指尖缓缓漫上来。


    “多谢。”


    他退后一步,微微颔首,行了个文人的礼:“方才在影壁后面,还不知道是少夫人,失礼了。”


    “没关系。”江奉书把暖手炉拢在袖子里,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不用那么客气。”


    “在下夏元琅,是都护府书吏。”他开口介绍起了自己,声音温吞,“平日里管些文书、折子一类的事。”


    江奉书打量了他一眼。她见过的人多了,少时生活在教坊司,见过市井草莽,也见过才子佳人,后来入了宫,宫中的金枝玉叶无数,其中交往的也不乏高门贵族。


    她见过的人实在多,久而久之便能通过人的面相大抵猜测是个什么身份。面前人虽是在漠北城内,但她总觉得不像,到更像是燕都人,或者再南方一点的地方。


    “夏先生是哪里人?”她问。


    夏元琅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嘴角还带着温雅的笑,“漠北边境村子里的。”


    他顿了顿,“后来鞑靼人要土地,屠了村。我跑了出来,被褚二姑娘救下来,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江奉书的手指在手炉上停了一下,为什么边境会有这种事?如今大昱与大凉不是交好吗?


    章芝兰还嫁去了大凉,为巩固两国情谊。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没说出口,但夏元琅似乎透着她的目光意会到了这个问题。


    夏元琅笑了一下,“少夫人一定鲜少出燕都城,地处交界地带的村子情况复杂,当初划分疆域的时候没有说清楚。如今起了纷争,两方为了不起大的争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的家乡夹杂在交界地带,常年纷争不段,后来鞑靼人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侵占了村子,赶走了原先的汉人。”


    江奉书没有说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能从那场屠村里活下来,还能站在这里,平和地跟她说话,实在不容易。


    怪不得身形消瘦,应是在屠村中受了伤,身子没养好的事。


    “夏先生也是不容易。”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边境难民出身,能有如此才学。”


    夏元琅微微一愣。“在下只说了自己是书吏,少夫人如何得知在下有才学的?”


    江奉书弯了弯嘴角,握紧了些手中的暖炉:“我在燕都城中见的人多,一打眼便能知道些一二。若是生在好地方,没有赶上战乱,先生应当能考取个功名,仕途之路辽阔,先生定然能大有作为。”


    夏元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样子。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欠身,算是领了这份夸赞,开口道:“少夫人谬赞了。”


    话音一落,议事厅的门开了。褚秉文从里面出来,一眼看见廊下的两个人,江奉书手里捧着暖手炉,夏元琅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在说话。


    他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见状, 褚秉文先是一愣,而后走了过来,目光却是没从江奉书身上挪开, 见她缩在貂裘大氅里, 恨不得把头也缩进去, 心知她是被冷到了。


    他的目光有些过于强烈了,引得她不得不注意到他,进而没再看自己面前的夏元琅, 而是去看他。


    可褚秉文却在江奉书看他的那一瞬间挪开了目光, 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夏元琅。


    “少将军。”夏元琅垂首行礼。


    褚秉文只“嗯”了一声, 而后先是伸手把自己的大氅从解下来, 披到了她的身上, 让她的身上一下子厚重了起来。


    大氅自带着他的体温,裹住了她,但她察觉不到,因为自己身上原先就有一身, 也不知道这褚秉文怎么想的,给她披两件大氅,她入漠北这些日子, 就没见过谁这么穿过。


    好在大氅都是动物皮毛所制,漠北一带有以貂狐一类的皮毛为主,搭在身上并没有多沉。


    褚秉文把手炉从她手里抽出来,还给夏元琅。


    “多谢夏先生的手炉了。”他开口, 语气客气。


    夏元琅接过手炉, 微微欠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说道:“少将军哪里来的话, 少夫人自燕都而来,自是受不了漠北这边的苦寒,一个手炉而已,不足挂齿。”


    褚秉文轻笑一声,说道:“是,我夫人受不住寒凉,我就先走了,夏先生勿怪。”


    语毕,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揽着江奉书的肩,带着她往廊子另一头走了。


    江奉书被他带着走,回头看了夏元琅一眼,他站在廊下,手里托着那个手炉,目送他们离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转过头,没有再看。


    “怎么和他认识的?还聊上了?”褚秉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些埋怨的意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