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奉书没有说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猛然想起里江守忠,忘记是哪一年的事了,江守忠带她去逛庙会,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她嫌太艳了,不肯穿。


    江守忠就哄骗她,说她穿红色好看,后来那件棉袄小了,没穿过几次,收在箱子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低下头,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


    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喜事。


    正出神间,只听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李晴听见了,去开门,门外站着奚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衣,手里捧着一只长条形的锦盒。


    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面,把锦盒递给李晴,说了一句:“殿下让送来的,愿江姑娘与褚公子,百年好合。”


    说完转身就走了,李晴把锦盒放在妆台上,看了江奉书一眼:“打开看看?”


    江奉书点了点头。


    锦盒里是一支笔。笔杆是青竹做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不轻不重,笔尖是上好的狼毫。


    不知道是有意调侃还是怎么的,她的字写得一般,章芝兰却送了她这么好的笔,浪费了啊。


    江奉书瞟到笔的旁边,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奉书亲启”四个字,还是章芝兰的笔迹。


    她拆开信。


    奉书:


    这支笔是去年叫人去湖州寻的。本想等你今年生辰时送你当贺礼,后来想,你那么爱看书,又老嫌自己字丑,送你一支好笔,也许练字的兴致会高些。


    江奉书看着这几行字,想起自己曾在章芝兰面前抱怨过字丑,还说这辈子怕是练不好了。章芝兰当时说:“笔不好,换支笔就好了。”


    她以为是玩笑话,没想到她当真了。


    江奉书接着看那封信,只见后面写着:


    这笔本来想亲自给你送去的,想想还是算了,我怕见了你,又说不好听的话。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你是对的,江大人的死因不明,你怎么可能放得下心。但凡事要想开一些,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而不高兴,要好好过日子。


    祝你和他白头偕老,祝你我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芝兰。


    江奉书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那支笔从锦盒中取出来,握在手中摩挲了一下,而后长叹了一口气,忍住眼角转瞬即逝的泪意。


    将笔放在妆台上,拿起那盒胭脂,用小指蘸了一点,抿在唇上。铜镜里映出一张红红的唇,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今天不哭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有好人,有好礼,再好不过了。


    “李晴,帮我看看,这胭脂涂得正不正?”


    花轿是从慈宁宫抬出去的。没有八抬大轿,只是一顶小轿,四个抬轿的太监,两个随行的嬷嬷,简简单单的,连鞭炮都没放几挂。


    江奉书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上难得涂了蔻丹,是出门前李晴给她涂的,说是讨个喜庆。


    轿子停了。一只手伸进来,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江奉书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摸到了他手上的那一层茧。


    她在褚秉文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跨过了火盆,走到堂前。盖头遮着,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靴子的一角。红绸牵着两个人,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一旁的婆子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但高堂的位子是空的,江守忠不在了,褚秉文的父亲褚宏又远在漠北。两张空椅子并排摆着,上面搭了红绸,算是替身。


    夫妻对拜,她低头的时候,凤冠上的流苏扫到了他的手背,惹得他不自觉偏头看了一眼。


    礼成,送入洞房。


    褚秉文在外面陪客,褚秉文在燕都的朋友不算多,江奉书这边的朋友多数都是宫中的,有的还赶上今日当值,所以客人也就不多。


    六皇子派人送了礼来,韩阔瞒着太子来了,还有几个同僚,喝了几杯酒就散了。没有大宴宾客,没有闹洞房,倒也算是清静。


    江奉书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有揭,她听见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盖头被挑开的时候,江奉书抬起头,看见褚秉文站在她面前,大红的喜服衬得他眉目舒展,平日里那股冷峻被烛光化开了,难得露出底下的少年气。


    她只看了两眼,脱口而出:“你穿红色挺好看的。”


    褚秉文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过去,仰头饮尽。酒是甜的,梅花酿,不辣嗓子,但咽下去之后胃里烧起一小团火,感觉整个人都有些燥热了。


    酒杯放下,他没有退开。他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床柱上,微微俯身,盯着她。红烛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仁映成浅棕色。


    夜色旖旎,刚下肚的酒还在胃里烧。


    江奉书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的后背贴紧了床柱,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他的妻子,拜了堂,喝了交杯酒,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有些事是顺理成章的。


    她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立场拒绝。


    褚秉文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来:“那天晚上问你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奉书知道他问的事,那晚他说了给她时间考虑两人的关系,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未开口,褚秉文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蹭了一下,粗粝的薄茧刮过皮肤,带起一阵酥麻:“那就过了今晚再考虑,我们要不要先试试?”


    “什么——”


    他没等她的话说完,便俯身吻了下来。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都是第一次,谁都不太会动作生涩又莽撞。


    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些粗糙,压在江奉书的唇上,笨拙地磨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她的下唇。江奉书不知道手该放哪里,先是僵在半空中,最后落在了他的肩上,还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


    他的手从她下巴滑到耳侧,而后扶到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微微抬起。她被动地承受着,忽然觉得嘴唇上一疼,他咬破了她的下唇,力道没控制好,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褚秉文的力道有些蛮横了,吻得让她没有喘息的余地,她伸手想推开他,却发现推不动。他浑然不觉,吻从嘴唇移到了嘴角,从嘴角移到了下颌,一路往下,在她脖子上停住了。


    像是被那口酒驱使,她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不知不觉间就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褚秉文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奉书红透了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奉书,这就对了,你要试过才知道喜不喜欢。”


    他直起身,把自己的喜服褪了,扔在床尾,房间内烛火还在燃,四目相对,江奉书不自觉地并拢了腿。


    褚秉文顿了一下,掌心覆在她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些安抚的意思,话语温柔:“奉书,要是不舒服了,你就喊我一下。”


    在江奉书听来,他这话带着些蛊惑的意思,令她此时有些失神,只木讷地点了点头,而后便是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他了一般。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话本子上那些句子——


    “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书上写得欢愉居多,而她此刻只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褚秉文令她偏过头,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呼吸间全是对方的气息,带着初尝情事之后的茫然。


    红烛燃烬,屋内一片昏暗,到是让两个青涩的人大了些胆子,江奉书被他翻了个身,手臂无力地挂在他的肩上。视线被夺走,一点点声音便在此时格外清晰。


    待安静下来,二人才发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呼啸的寒风带来一阵凉意,燕都城内又冷了几分。


    江奉书躺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肩上,没有力气收回来,就那么松松地挂着。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上,那里的皮肤是凉的,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直到感受到江奉书的呼吸趋于平稳,他才开口:“你还好吗?”


    “嗯。”她的声音闷在床褥间。


    他又开口了:“那刚才,有没有弄疼你?”


    话才说出口,只觉得自己问得蠢。怎么会不疼呢?他看见她眼角湿了,两滴泪落下,他当时也慌了。


    “有一点。”她说,顿了顿,“后来还好。”


    他松了一口气,但随之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松这口气,于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


    隔了一会儿,江奉书再次开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他只念着不能让她受了委屈,却没想过这个问题。褚秉文低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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