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秉文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对自己方才鲁莽的动作有些自责。他洒脱惯了,这种伤势落在他眼中不是什么大事,但谁让这点伤落在她身上呢?
“你等一下。”他说,转身回了自己那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小卷干净的药布和一瓶药粉走出来。
他拉过她的手,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再用药布重新包好。
江奉书低头看着他包扎的动作。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应是习武之人都会有,没想到这样的一双手,做这样的事居然能够这么心细。
“你在漠北的时候,也这么给人包扎?”她问。
“没有。”他把药布系好,松开她的手,“在漠北的时候,这种小伤是不包的,晾着就行。”
“那你怎么会包?”
他顿了一下:“来燕都之后学的,这边规矩多,小伤也要包,不然见了主子是不恭敬。”
江奉书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似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在燕都生活不少年,但无时无刻都在念着漠北,这样人的底色永远是悲情。
同是苦命人,谁又比谁好些呢?
“谢谢。”她低声说了一句。
褚秉文把剩下的药布收好,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揣进袖子里。“你今晚睡不着,就因为这个?”
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伤。
“那到不是,我小时候也是吃过苦的,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伤难受成什么样。”江奉书叹息一口气:“最近的事太多了,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留在燕都查,查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查出来。殿下要去大凉,我因为要给我爹查案,没能跟着她去,她心中对我有怨恨,我心中也难受。”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褚秉文垂眸看了她一眼,而后说道:“奉书啊,人要往前看,你查案可以,但是不要因为查案把自己弄得不开心,你爹定然不会愿意看到你被困在过去。”
“日子总要过,人要往前走,这才是对死去的人最大的不辜负。”
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说的话到是让她有些被安慰的感觉。
察觉到江奉书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了,没什么来由,只接着说道:“至于殿下那边,就要看你如何看待和殿下的关系了,若是真心实意的挚友,那就没什么可忧心的,朋友之间难免有些摩擦,低个头认个错,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若只是纯粹的主仆关系,那就更不用忧心了,殿下都要去大凉了,山高路远,影响不了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通透,但也足够露骨,江奉书是没想到有人能在宫中和她说这样一番话,竟是把和主子的关系都摆在明面上来给她选。
今日若是换做了其他的有心之人,将这事往上面一告,可有他好受的。可眼下他居然会对她全盘托出,这么信任她吗?
“褚秉文。”她喊他。
“嗯?”
“你能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我们被赐了婚吗?”
他愣住了,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他不明白江奉书方才还在说她的忧心事,怎么就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上了。他来不及衡量,想说是,但怕她觉得自己肤浅,轻视了他对她的情意,说不是吧,又并非真心。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江奉书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调侃,方才忧愁的眉目仿佛也消散,只略带笑意地说道:“我一个姑娘家都没有这样,你倒先说不上话了。”
褚秉文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把目光固定在此刻,不敢偏头去看江奉书的脸,只开口说了一句:“我没有。”
江奉书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些。她想起他开解她时的语气,忽然做了个决定,开口:“褚秉文。”
褚秉文这才转过头看着她,带着些询问的意思。
“你要是觉得这桩婚事不自在,不用勉强自己。”她说,声音轻下来,“主子们的意思,咱们都不好拒绝,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褚秉文的眉头皱了一下,觉得她这话说得也没来由,甚至是完全误解了他的心意,“什么?”
“我的意思是,”江奉书斟酌着措辞,“你如今在燕都身不由己,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赐婚的事,你要是心里不乐意,面上过得去就行,我不会当真,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说得很认真,褚秉文从没见过她这么认真,只听她接着说道:“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我们两个都是给人办事的,谁都不欠谁。”
褚秉文看着她,眉头越皱越紧。她以为他是松一口气,但他的眼睛里却有着另一种近乎隐忍的情绪,江奉书没看明白。
“我不是——”
“我知道。”江奉书打断他,不想让他为难,“我只是想让你放宽心,别总绷着,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没事的时候学学我,去看看话本子。男女之事不是什么值得害臊的事,看多了就不会脸红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
“奉书,我说不是。”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因为赐婚,不是因为主子,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江奉书看来,他此刻的话语有些焦急,像是个被冤枉了的人:“我就是喜欢你,六殿下的赐婚,是我应下的。”
褚秉文没和其他人吐露过心意,所以一开始被江奉书那些冤枉他的话弄得张不了嘴,但后面意识到,自己若是再不开口,她就真的要曲解他的意思了。
他不大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加上此刻有些着急,连斟酌用词的机会都没有,便有些语无伦次:“看见你笑的时候,我也想笑,看见你难过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喘不上气。”
“你那天晚上蹲在巷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烧焦的袖子卷着边。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我就是知道你想哭。你想哭,我看着也难受。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情绪好像和你有些关系……”
院子里很安静,寒风吹动枯枝,在夜里呼呼作响,声音盖过了少年不安的心跳声。
江奉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好像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是方才一番话说出口后,他明显不大平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看着褚秉文这幅样子, 江奉书突然有些愧疚,自己同意这门亲事,完全是因为章符柏同意了帮她调查江守忠的死因, 而没想到褚秉文却是陷入了这场婚事中了。
她不愿意辜负别人, 但是也不愿意勉强自己。江守忠和她说过, 人到什么时候最爱的人都得是自己,要为自己而活。
“褚秉文。”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是还没缓过神来。
他看着她, 在等着她的答案, 有些期待, 又有些忐忑。
“我——”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上那圈整整齐齐的药布, “我需要想一想。你太突然了,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话本子上说,遇到喜欢的人, 是会心跳加速的,还会脸红会手脚发软,可她完全没有。
“我需要时间。”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些歉疚,“我不能骗你,我……我还没到那种程度,我不想委屈自己, 也不想伤你的心。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吗?”
褚秉文看着她,见她神色认真,一字一句, 可见那确实是斟酌之后的想法,他看了她半晌,然后点了点头。
喉结滚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好。”他说着,话语里带着些失落:“我不急,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月上梢头,时候已然不早,是一个彻底的不眠夜。
江奉书需要时间思考,但婚事是不会变动的。因为是女官和护卫的婚事,所以由皇后手下的人操办便可,婚事也办得及其简单。
日子定在三月初九,诸事皆宜。
皇后开了口,说江奉书在公主身边伺候了这些日子,也算她的人,便从慈宁宫出嫁。妆奁是内务府备的,不多,有两只箱子,几匹布料,一套银头面。
皇后赏了一对玉如意,算讨个好兆头。
喜服是尚衣局赶制的,大红色的喜服,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江奉书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
太红了,红得她有些不自在,她从没穿过这么红的衣裳。
“好看。”李晴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领口,夸赞道:“你平时穿得太素了,这样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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