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玉没了方才的笑意,但他似乎生了一副柔和的脸,纵使神情冷淡,眉眼间也不见得有多严肃,和面前这个看起来就比他小不少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心意相通。”奚玉开口,又强调一句:“我同殿下一起,看得千真万确。”


    褚秉文想起了自己方才巡视过来时听到的动静,于是问道:“你一个内侍,殿下做这样的事,你不出言制止的吗?宴会那边已经发现了,还得让别人来背锅,你是不懂规矩吗?”


    奚玉不知道他口中说的背锅是什么意思,只是看他一个小小内侍,居然为宴会上的人打抱不平,便说道:“殿下金尊玉贵,想做的事没有理由拦着,到是你,你并非宫中人,何必在意宫中人的事,当心引火上身,到时候什么都得不到。”


    褚秉文听闻,心知这奚玉是怕自己把方才的话听出了威胁的意思,但他没有,宫中势力错综复杂,他确实不愿意牵扯进来,只是江奉书受了江守忠的一顿骂,总不能让她自己把难事吞下去。


    于是顿时表态,“你误会了,我只管做好我的事,剩下的事,我不在意。”


    “那你在意什么?”


    褚秉文笑了笑,没说什么。


    好像没什么可在意的,但是又不是什么都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江奉书转过身, 跟着章芝兰走了。


    比武大会还在继续,章芝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 侧头对江奉书说:“你刚才找我的时候, 碰见谁了?”


    江奉书愣了一下:“褚秉文,他帮我找你来着。”


    章芝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奉书也没再说话, 只是感觉眼下的氛围有些怪怪的, 章芝兰好像有了点什么说不得的事。


    正思索间, 只见对面席位上的大凉世子也回来了, 席间一片祥和, 章芝兰只顾着低头喝茶,除了偶尔应付几句长辈的问话,再无其他。


    傍晚,比武大会散了, 主子们都离了席,留下他们下人来打理。江奉书收拾完东西,从观礼台上下来, 在廊下看见了褚秉文。


    他正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奉书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定:“今天的事, 谢了。”


    “顺手的事。”褚秉文侧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神情,过了一会儿, 似乎又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大好,于是又问了一句:“你爹又骂你了吗?”


    江奉书摇了摇头:“他忙得很,内务府那边的事多,他没功夫跟我扯皮。”她顿了顿:“但是回去就不一定了。”


    沉默良久,褚秉文才开口:“有人管着其实挺好的。”


    这话从褚秉文的嘴里说出来,江奉书只觉得有些不真实,似是没想到他这种向来冷淡的人会出口开解人,目光瞬间落到了他身上。


    她还未开口,却突然想到了他的处境。身为漠北都护的儿子,却身处燕都之中,说好听了是回中原学习,说不好听了,就是被扣在中央的一个质子。


    他应当也想有人管着吧?他也会想家的吧。


    他这么一说,江奉书又顿时想起了章芝兰,她便是受不住高皇后的管制,这才坦然地接受了那门婚事,念及此处,她又说道:“那要看怎么个管法了,若是皇后娘娘那般,想必也会郁闷,你父亲应当很好的吧,不然你也不会那么想他。”


    褚秉文沉默着,江奉书的话到真是将他的记忆拉回了漠北,那里的草原辽阔,所到之处皆是自由的感觉,一点都不似燕都那般沉寂。


    而且漠北还有他的家人,他一声敬仰的父亲,还有那个在他离开漠北时抱着他哭的妹妹……


    天地辽阔,心却得不到归处。


    褚秉文看着远处,夕阳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下颌的阴影在这个时候显得更加清晰。


    江奉书看着他,忽然问:“褚秉文,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真心重要吗?”


    褚秉文转过头来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后来才回过神来,应当是她方才问章芝兰的话。


    章芝兰接受了那门婚事,江奉书去问她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真心的。


    他顿时觉得身为内务府掌印的养女,江奉书有些过于天真了,天家婚事,有几门是真心实意的?


    她虽年纪尚小,但生养在江守忠跟前,应当知道这些道理,那为什么还要去纠结是否有真心?


    姑娘年纪还小,尚且相信这些话本子里才存在的东西。


    他也不能泼人家的冷水,他虽不愿与外人交谈,但也不是那个自讨没趣的人,便含糊了一句:“重要吧。”


    “我也觉得重要。”江奉书说,“人若是不能因真心而活,那就像是行尸走肉,没个活人的样儿。”


    褚秉文看着她,她和他一起站在夕阳里,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这话让他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他如今不为真心而活,那他像行尸走肉吗?他不知道,可能吧。


    他想回漠北,想站在那片苍茫的草原上,吹着来自山间的风,看着天高地阔。他想回去,倒也不是因为他恨这里,只是因为他在这里找不到自己。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奉书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奉书。”


    她回头,江守忠站在廊子尽头,正看着她。


    江守忠的目光从褚秉文身上扫过,又落回江奉书脸上。那目光很短,但江奉书读懂了。


    她低下头,跟褚秉文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朝着江守忠的方向走过去。


    褚秉文站在原地,看着江奉书的背影走远,又看了看廊子尽头的内务府掌印,江守忠没有看他,转过身走了。


    但褚秉文知道,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江守忠其实是看了他一眼的,只是那目光收得太快了,让他没有捕捉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近些日子好像又冷了些,也对,年关将至,天也跟着变冷了。


    又是一年春节,独自在燕都过也无趣,但是他还能怎么样?


    除夕夜,褚秉文无聊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燕都的天空和漠北不一样,漠北的天是低的,星星是密的,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满眼星辰。


    燕都的天太高了,星星太远了,隔着宫墙看,只剩几颗零零散散的,嵌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看着怪没意思的。


    不过好在,那些星星和漠北的是同一片,此刻漠北的家人看的和他是一片天。


    他突然想起了漠北,想起父亲带着他和妹妹在草原上骑马,风从耳边刮过去,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但心里是畅快的。


    妹妹褚敬澜从小就不服输,七岁就敢跟他赛马,马尾扎得高高的,被风一吹,尽数飞扬在脑后,骑在马上像一只小鹰。


    她赢了他一次,得意了整整一个月,逢人便宣扬赢了她的哥哥。他也不跟她争,她赢的那次,是他让的。她不知道,就不让她知道吧,她只要记住,她一直应是年少时那般肆意便可。


    漠北的月亮比燕都大,星星比燕都亮,马跑起来的时候,整片草原都是你的。不像这里,这里的马跑不快,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让你跑,跑两步就到头了,憋屈。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院子。除夕夜,宫里这样肃静的地方都有了些许热闹的迹象。


    有些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变得闷闷的,让他听得有些不真切。他坐在这里,和那些喧闹的环境形成了对比。


    四下安静之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侧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


    江奉书。


    她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呢?”


    “看星星。”褚秉文说。


    江奉书抬头看了看天,那星星寥寥无几,得眯起眼睛细看才能看到零星的几个,费劲得很,她又看了看褚秉文,问:“能看见?”


    “能。”


    她没问他看见了什么,她把灯笼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爹让我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饭。他好客,奚玉也没家人,大家一起过年热闹。”


    褚秉文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鼻尖冻得有点红,说话的时候嘴里时不时地冒出一团白雾。


    他沉默了一瞬,那边的人他都不熟。江守忠没见过几面,奚玉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有点小冲突,唯独江奉书。


    若是只有江奉书一人,那他可能就被说服了,因为他实在孤单。但是也不能只有她一人,这样她就孤单了。


    他挪开了目光,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去了,你们吃吧,我还要去见别人,就不去你们那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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