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明白了,怪不得章芝兰一眼就认出了颜绰,这些日子她忙着内务府的事,没怎么往章芝兰宫中去,看来是这几日章芝兰已经和颜绰见过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殿下你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奚玉,这个内侍跟着章芝兰好几年了,年纪也大些,做事稳妥,有他在,应该出不了大事。


    江奉书最终还是松了口:“快去快回。”


    章芝兰笑了一下,给奚玉示意了一下,而后转身走了。奚玉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也跟着走了。


    江奉书回到观礼台上,站在章芝兰的空位后面,面不改色。场中又比了一轮,大凉赢了一局,可汗抚掌大笑,皇帝也笑着点头,气氛融洽。


    大凉可汗坐在客席上,忽然左右看了看,用着有些拗口的汉话说道:“世子呢?方才还在的呢。”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凉世子的位子果然空着。


    可汗又看了一眼女眷席,笑了一声:“公主也不在,难道不是二人私会去了?”


    语气是调侃的,但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昭明皇帝笑容不变, 端起酒杯:“年轻人坐不住,许是逛园子去了。”


    江奉书心中一紧,心知这种场面下, 若是话说得少了, 便会让大凉可汗的话落在人心里, 落得个把柄出来。


    江奉书开口:“回陛下、大可汗的话,殿下说身子有些不适,由内侍带着去醒酒去了。”


    一句话来得及时, 昭明皇帝笑了笑, 和大凉可汗聊起了其他事, 也算是把事情含糊了过去。但大可汗那一句无心的话, 到是让在场人都起了疑心。


    江奉书以为无事了, 便松了一口气,但江守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江奉书身后,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挡住旁人的视线, 将她吓了一跳。


    他低声问:“公主呢?”


    江奉书没说话。


    “奉书。”江守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在她听来沉重。虽说不是亲生的父女,但终究是跟着他那么多年, 面对他那样严肃的问话,她险些败下阵来。


    “醒酒去了。”江奉书嘴硬,说了一句。


    江守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江奉书知道他不信。他在宫中待了将近二十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谎话没听过。


    她这点道行,瞒不过他。


    “你们两个,真是岁数小不知轻重。”江守忠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殿下不懂事也就算了,到底是主子,平日里有个下人时不时地提醒着,你呢?你也不懂事?我这些年教你的,都白教了?”


    “虽说是板上定钉的婚事,但眼下殿下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说出去怎么好听?大凉人民风开放,和汉人怎么着都有点文化差异,万一做点什么逾矩的事呢?陛下若是知道了,你我都得被降罪。”


    江奉书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抿紧了嘴,她并不觉着自己有错,但也不敢出言忤逆江守忠,便只能这样一副倔强的模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江守忠声音压得更低,是没再逼着她说出答案,直给她指了一条路:“去把殿下找回来,现在就去。”


    江奉书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沿着长廊往偏殿方向走,心里憋着一口气,转念一想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章芝兰想和那未来的夫君见几面没有错;她开口劝阻了章芝兰的行为,也没错;江守忠为了不让宴会上出闹剧,让她把章芝兰找回来,更是没有错。


    谁都没错,谁也没得怪。


    她拐了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褚秉文站在廊下,手里握着剑,正看着远处的校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样,冷冷的,但看见是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江奉书问。


    “当值。”褚秉文说,“两国宴席,侍卫处人手不够,六殿下让我过来补个空缺。”


    江奉书这才注意到,此刻他身上正穿着软甲,腰间配着统一的绣春刀,是侍卫处当值时才会有的装扮。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瞬:“褚秉文,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褚秉文看着她,没说话。


    “殿下不见了,我爹让我去找。”江奉书说,“我一个人找得慢,你能帮我找找吗?”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你确定?”


    江奉书愣了一下:“确定什么?”


    “确定让我去找。”


    江奉书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她没时间细想:“确定,我爹刚生气了,给我好一顿说,要是不及时把殿下找回来,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她是个会识人眼色的,现在能帮她的只有褚秉文,而他又不是个不讲情面的,于是又开口说了一句:“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而后才点了点头:“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你别怪我。”


    江奉书皱了皱眉,对他这个时候还在打哑谜的行为有些烦躁,但奈何自己又不能表现出来,便只开口问道:“什么不该看的?”


    褚秉文没回答,转身沿着长廊走了。江奉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但她没时间多想,随着他的步子跟了上去。


    他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江奉书还以为褚秉文因为偷懒,所以是在搪塞她的话,但其实不是,他确实有在好好当值,他带着她在御花园后面的小径上找到了章芝兰。


    太液池西岸,这条路人迹罕至,夏天还有人来纳凉,到了冬天,池水结了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丫僵在风里,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冷得连鸟都不愿多待。


    褚秉文带她来了这,出乎意料的,没有大凉世子。只有章芝兰一人,身后跟着内侍奚玉,两个人靠得很近,但没有挨着。


    章芝兰靠着假山,脸色很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奚玉则垂着手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奉书走过去,看了一眼奚玉,又看了一眼章芝兰:“殿下,您没事吧?”


    章芝兰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这明显就是哭过了,江奉书忽然觉得不对,这哪是见了心上人之后该有的样子。


    难不成,俩人没谈拢?还是那大凉世子欺负她了?


    奚玉抬起头,看了江奉书一眼,替章芝兰开了口:“殿下和世子已经见过面了,二人心意相通,甚是感人。”


    他的声音很平,语气很淡,但说到后面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他说话向来如此,江奉书没把他这一动作当回事,转身看向章芝兰:“殿下,您是真心的吗?”


    章芝兰抬起头,看着江奉书。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里面布满血丝,虽眼下有着压住哭意的感觉,但投过那一双眼,江奉书还是看出来了。


    若当真不愿,那就得为自己找个出路,哭哭啼啼的不像个样子。


    哪知,章芝兰开口说道:“是真心的。”


    是怕江奉书觉得她在说假话,于是又开口,补了一句:“颜绰很尊重我,我还挺喜欢他的,这门婚事我觉得不错。”


    江奉书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她没再问,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章芝兰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殿下,宴会那边,您离开太久了。”江奉书说,“大可汗刚才问起世子,也问起你,我爹打了圆场,现在咱们得赶紧回去。”


    章芝兰点了点头,把帕子还给江奉书,理了理衣裳,转头对着身侧的内侍说道:“奚玉,你留在这儿。”


    江奉书跟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奚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跟在了章芝兰身后,离开了。


    褚秉文立在一旁的矮墙旁,几人的交谈他并未插嘴。不过在这里找到的人只有章芝兰,到是让他有些意想不到,方才他来的时候,大凉世子分明也在。


    那时候他巡视到这,远远地便听到动静,还以为是有什么人在作祟,谁知走近了一看正是章芝兰,还有那个大凉世子。


    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衣服声,还有两人略带压抑的喘息声,顿时意识到那不远处的假山之下发生着什么,于是停住了脚步,转身离开了。


    既是这种事,那章芝兰又哭什么呢?


    再一抬眼,他将目光落到了内侍奚玉身上,只见他温和地笑着,听了公主的命令停留在原地,待人走后才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


    四下无声,一直立在不远处的侍卫突然开口,似是嗤笑了一声:“只是心意相通吗?心意相通能哭成这样?”


    奚玉这才转过头,他方才一直没注意到这个小侍卫,他一直站在暗处,此刻也是立在不远处的一个墙角之下,阴影盖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小侍卫何故问这么一句话,就算这小侍卫真的看到了什么,他也并不害怕事情传出去。他才是内侍,今日出宴席只有他一人陪着公主,其他人的话都将会是一面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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