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叫了一声,声音像是隔着潭池水,闷闷的,让人听得不真切。


    “江叙!”


    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着实被吓了一跳,但身子也提不起劲,连眼皮都开始变沉。


    ——褚秉文,我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接受着你的怜悯呢?是下属?是朋友?还是你亡妻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说呢?


    她想说话,可身上的痛感后知后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堵住了口中的话,最后她只咳了一声,血就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淌下来,将她胸前的衣襟彻底染红。


    她伸出手,下意识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却被他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没有一丝暖意。


    “江叙!”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大得像是怕她听不见,“你不能闭眼!看着我!”


    她的眼皮很重,重到几乎抬不起来。她知道人濒死的时候是不能闭眼的,可能再也睁不开了,她也想听他的话,可她确实没有力气了。


    “江叙,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他一手托着她的肩,令她倒在自己怀中。茫然之际,江叙感受到他整个人浑身都在发抖,她好像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江叙费力地睁开眼,只见他的脸上沾染了几滴她的血,衬得他眼眶更红。


    都护府进了刺客,一时间泛起了嘈杂声,值守的护卫听闻纷纷赶来,江叙听见周围的人多了起来,但声音却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


    世界嘈杂,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了他的声音。他一直没停,一直在喊她:


    “江叙……”


    “别闭眼……”


    “你看着我……”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透过微睁的双眼看着他。难得的,她居然看见褚秉文落泪了,一行泪水从他眼眶里掉下来,砸在她脸上,一阵滚烫。


    看着他哭,她心中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为什么你要这么看着我?是因为这双眉眼太像了吗?怕我死后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像的了吗?


    可能是透过她濒死的样子回想起了亡妻,这一行泪不是为她而流,而是为他那早亡的妻子……


    与她无关。


    可她为什么有些难受呢?像是心脏被人挖掉一角,此刻泛着顿痛,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额头传来一阵冰冷,是他将额头抵上,她听见面前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低到近乎耳语:“奉书,你不要怕。我带你回去……”


    “奉书……”


    他扶着她的后背,要把她抱起来。


    江叙此刻却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突然攥住他的袖子,力气小得近乎没有,可他却因为这一举动而停下来了。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越来越混沌,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说话声、风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嘈杂,但这些声音在她的耳朵里却是越来越轻,而后是脑海中的另一股声音,那声音来得远远比眼前的真实。


    像是人们常说的走马灯,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实际没有,她只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像是是很久以前,那个时候,她还叫江奉书。


    是他口中的人。


    褚秉文低下头,看着怀中重伤的人,冰冷的感觉蔓延全身。


    面前人是他的妻子,他早就认出来了。


    漠北人的信仰中,有“归客”一说,人们相信人死后不是立刻投胎,而是要先走过一片荒原。


    走得过去的,就能再世为人;走不过去的,就永远留在那里。有些人的念头太深,甚至会直接从那片荒原里跌出来,跌回人世间,跌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重新活过来。


    江奉书不应该死的,她有太多的恩怨未了,不光是关于他的,所以褚秉文始终相信江奉书会成为人们口中的“归客”。


    直到他注意到,都护府中一个不起眼的细作,眼下居然有着和江奉书一模一样的痣,还有那双一模一样的眉眼。


    起初他只是怀疑,但她给他的感觉越来越熟悉。


    “归客”若是被身边人强行唤醒,死后便会魂飞魄散,褚秉文不希望这样,所以只能以这种别扭的方式留她在身边。


    他尝试用细微的事件敲打她,让她住回她之前的住所,把她原先的马还给了她,甚至还带她去了她的墓前,可她好像全然没有一丝回忆起来的迹象。


    后来在风栖山,他实在是有些心急,竟是脑子一热试探了她一下,想用那种方式让她回忆起来,可惜看着她无措的表情,他知道他又没能成功。


    故人在眼前却无法相认,对他来说是残忍的。如今却又见到她这幅濒死的样子,一下子将他的记忆拉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江奉书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可那时的他没有感受到生命的消逝,因为那时候的江奉书早就没了气息。


    完全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与今日一比,竟不知哪一次更加残忍。


    ——江奉书,你独留我在人世间记着那些往事,你好狠的心。


    “褚秉文。”


    悲伤之余,他听见怀中的人淡淡地开口,只她一开口,竟又是一大口鲜血涌出,流在已经被血水浸湿的衣衫上。


    “我在。”他说着,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我在,你不要怕。”


    “我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江奉书准备留在大昱的那一天, 是年初一。


    燕都大雪一连下了几日,连除夕夜都没停歇,直到大年初一那一天才渐渐停下来。


    瑞雪兆丰年, 是个好兆头, 江奉书也觉得。


    她身为嫡公主章芝兰身边的女官, 大年初一好不容易能有个沐休的时刻,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些时辰,这才准备起身去找干爹。


    可她人还没到, 只觉得院子里有些不对劲, 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从四面八方飘来, 一瞬间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再一抬头, 只见院子里居然着起了火。


    随后是一声闷响,江奉书只感觉脚下的地也跟着颤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顿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火势是从院外舔进来的, 一瞬间弄得她天旋地转,立刻加快了脚步,往干爹的房间跑去。


    “爹!”江奉书大喊了一声, 呼叫着房间之内的人。


    与此同时,一个身形清瘦的宦人也从外间冲进来,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脸上全是汗。他没看江奉书, 一把抓着她的手便往院外跑。


    后院的雪没过脚踝, 在火势的作用下渐渐融化,留下了一滩泥水,江奉书一脚深一脚浅地把她拖到院子外, 而后门框被外面的火势烧断,从江奉书的面前轰然倒塌。


    身后一声巨响,江奉书脚下的地猛地一颤,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了雪里,耳朵里嗡的一声响,而后周围的声音渐渐地淡了下去,像是隔着层墙一样。


    又是一声巨响,她抬起头,看见库房那边炸了,墙炸开了一个洞,一排房屋顺着倒下,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


    江奉书被推出了院子,而江守忠却还在院子里,倒塌的门框成了二人之中一堵巨大的火墙,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看不见。


    “爹——”


    江守忠没动静,也可能是没听见。


    但混沌间,她好像看到了江守忠的脸,此刻的他正看着江奉书,火光打在他脸上,火顺着他的衣衫烧到身上,整个人被火焰吞没,但他没动,平静得不像是站在火中的人。


    “爹!你出来啊!”


    江奉书嘶吼着,嗓子已经被烟火呛得有些疼,险些咳出血来,她不顾一切地又要往院子里冲,却被一个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


    后面人将她整个人箍住,用力往后拖。她挣扎着,但后面人力道不小,而后又一双手拦住了她,彻底地将她隔离在火场之外。


    “奉书,不能进去。”


    江奉书偏头看过去,是一双略有些瘦弱的手牵制住了她,是内务府管库房的奚玉,年长她几岁。虽生得高瘦,手上力气却是不小,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箍着她,还有身后的一众宫人,听见了这里的动静也是纷纷赶了过来。


    江奉书喊了一声,她爹还没能出来,她要进去把他救出来,然而嗓子被浓烟呛了一下,硬生生把发出来的声音憋了回去。


    她往火里冲,却被奚玉拖回来。伤了根本的人算不上男人,不应该力气这么大,江奉书也是没想到,一时间有些挣脱不开。


    “我爹还在里面!”江奉书挣扎着,说道:“他被门框砸到了。”


    “奉书,你冷静点,现在火烧得正旺,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呢,你现在进去不是送死吗?”


    她被奚玉拖到了外面的甬路上,而后就带着人去救火去了,留了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官看护她。


    江奉书腿脚酸软地瘫坐在地上,是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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