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待后事了。”
江叙愣住了。
褚弘……要死了?
她一拍脑袋,暗骂自己记性不好,史书中,褚秉文接手都护府就是在八月兵败之后,那褚弘要是还活着,轮得到褚秉文去吗?
褚弘可不就是这时候死的吗。
此时,褚府之内,褚弘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这个曾经镇守漠北二十年的老将军,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见褚秉文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褚秉文跪在床前,握住父亲的手。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因回来的路上骤然降温,还是心中有郁结。
褚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手掌蜷缩着,作出了握着褚秉文手的动作,然而最后还是没有力气,手中的劲力缓缓松懈下来。
他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过。
帐子里的哭声起来了,不是褚秉文,是在一旁伺候着的下人。
塌子前褚秉文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又像是陷入了极大的悲痛之中。
亲人离世的第一反应不是痛哭,而是恍惚。虽被盛华提醒过,心中早有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日,亦是苦涩得说不出话。
母亲病逝时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积劳成疾,生命是被渐渐耗尽的,和面前的褚弘一样。
葬礼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风。
褚家在漠北一带甚是有名,作为镇守这块地方几百年的家族,褚家人是及其受百姓尊敬的。白幡从褚府门口一直挂到都护府,绵延数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给雪后的漠北城又增添了几分素白。
江叙已经有几日没见到褚秉文了。
褚敬澜身在朔宁,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将手中的事推给了副将,快马加鞭地赶回了都护府,兄妹俩共同打理父亲的丧事,忙得不得了。
江叙只觉得心中有些恍惚,又一条人命陨落了。
从前在医院,她也见过不少生死离别,但都不如此刻深入她的内心。她虽是个好说话的,但骨子里的底色的冷漠,没法做到和那么多人共情。
其实这种性格还是很适合在医院工作的,起码不会被病人的生离死别而左右。
但是如今,褚弘死了,她到确实有些不舍。
茫茫历史,卫国者无数,褚弘只是其中之一,亦是后来人的先驱。她并非文科出身,不太懂得什么国人风骨,但作为一个汉人来讲,她敬佩这个老将军。只可惜历史无法改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
风忽然停了,城中白幡静下来,像是风声也跟着默哀。
褚秉文跪在祠堂的正中间,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一袭素白之下落寞的身影,□□笔直,却充满孤寂。
江叙站在人群最后面,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离开,不知不觉间,像是与他共情了一般,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落寞涌了上来。
她迫使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他,不想也沉浸在这股悲伤中,她还有事情去做。
褚弘的葬礼给了她一个时机,此时褚府人多眼杂,少一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只要她能在被褚秉文发现之前,骑上马离开,到时候他再难找到自己。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没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面。
走出祠堂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中的白幡还在风里翻卷,人群正聚集在祠堂之中,白白的一片。
她最后看了一眼褚秉文,心知这是最后一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看了一眼那背影,心脏却像是被灌了冷水一样。
透骨的凉啊。
江叙,你做这些的目的不就是离开他吗?现在又再看什么?
她蹙眉,微微偏头,是不解,是在质问自己的内心。
没有答案,于是她转回去,继续走。
冷风划过脸庞,从她的领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告诉自己,她做的没错。留在这里,皇帝拿她当眼线,褚秉文拿她当替身。在别人的阴影之下终究活不长久,她得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然而,她才走到院子口,面前一人却拦住了她的去路,让她不得不停住脚。
褚秉文站在前面,他穿着一身素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束着。面色疲惫又憔悴,在江叙看来,还带着几分落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江叙倒吸一口冷气, 褚秉文这幅模样她是第一次见,落寞得不成样子,不过也难怪, 毕竟是自己父亲去世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二人对望, 谁都没有说话。风从院子的另一头灌出来,带来了积雪的寒意,让她突然感觉很冷。
寒意像是攥着心脏, 不让她喘息, 她微微张口, 吸了两大口冰冷的空气进去, 这才缓了过来, 然而那种寒凉的感觉却更重了。
“大人。”她先开口了。
“嗯。”
江叙面不改色,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措辞,虽然不是给褚秉文准备的,但眼下也只能一口咬定了:“老师说药不够了, 让我去镇上看看。”
褚秉文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双眸子微睨着, 看着面前人,看得江叙心中突然一阵慌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褚秉文这种人,心思缜密, 她之所以能够从他手上活命, 最早是因为她向他透露过他不知道的消息,后来是因为她像他的那个亡妻江奉书,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留她性命。
可是如今呢?
一个要从他身边逃走的替身。
真的还能有活路吗?
江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事已至此,是她自己把自己推向了绝境。她虽沉默着,有一种任凭发落的感觉,但究其内心,还是对他抱有一丝希望。
只有一丝。
她只是一个五百年之后而来的普通人,和这种能在史书上留下身影的人差距太远,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不能放她一条生路?
“去吧。”他声音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叙意外又欢喜,见褚秉文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又淡淡地补了一句:“如果你想去的话。”
上天有怜悯之心,像是她的祈祷被听见了一般,褚秉文居然信了,她心中顿时如释重负。
但也不敢露出什么异样,于是藏起了心中那份喜悦,而后点了点头,对他微微颔首,便要离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分明只是一眼,却看得她身上寒意更甚。
四肢的寒意顺着血脉流入心脏,一阵钝痛。
她才走出去不远,只听褚秉文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江叙。”
江叙心中顿时一慌,而后停了下来。还以为是他后悔了,正想着下一步该如何做,只听他又默默地开口:“路上小心。”
——就只是嘱咐一句小心?他真的信了这样的措辞?
很奇怪,自由之身近在眼前,分明是她无比渴望的东西,但当自己真的要走的时候心中却又一阵说不上来的难受,感觉空落落的。
——江叙,贱不贱啊?
穿越以来,她已经问过自己不少次这种问题。她是个懒惰的人,懒得研究自己的内心,懒得纠结自己所受的情爱,但眼下让她不得不去深想。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了眼前的这个人。
但为什么呢?他是历史的罪人,他害得历史上的中原丢失了疆土,他死有余辜。
还将她视作自己亡妻的替身,时常盯着她的一双眉眼睹物思人,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她。
这样恶毒的人,她为什么会喜欢呢?
江叙说不清楚,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出了问题。
也是不愿意再此纠缠,于是没有回答,抬脚接着走,却在走到都护府门口的时候,听到一阵风声,不远处的松树微微晃动,像是被风推了一下。
江叙只看了一眼便要离开,却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她没听出来是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
那人力气很大,大得她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一时间没有力气起身。
还没弄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却看见自己面前的青石板上滴上了一滴血,她凝神看一眼,又是一滴——
两滴、三滴……
鲜红,温热。
她低下头,只看见自己的肩头多了一截箭尖,从她左肩穿出来,箭杆上还沾着碎布,血顺着箭尖往下淌,断断续续地滴在青石板上,不一会便成了一滩。
肩头鲜血淋漓,一时间居然感受不到痛意。她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那滴落一地的鲜血,手抬到一半,却突然没力气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径直向面前倒下。
意料中青石板的痛击没有到来,她砸在了一个有些寒凉的怀抱里,冷得刺骨,她不太喜欢。不过也挺好的,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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