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月手上的动作缓缓停住,随后说道:“我们这边有个说法,人死了不会立刻走,会在一个地方等着,等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忘了,才真正离开。”


    江叙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灶火映着,棱角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这个说法,”江叙问,“是你们这边的习俗?”


    她偏过头,也看了一眼肖子规,肖子规点了点头。


    贺明月接着说道:“漠北一带都信这个,人死了会走过一片荒原,走过去了就能投胎,走不过去就留在那儿。”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好青年,江叙向来是不信这些所谓的鬼神之说的,那些所谓的灵异事件都是巧合罢了。但她始终信奉着尊重这个时代的理念,所以她不会给这个世界的人灌输自己的思想。


    纵观历史,每一个习俗都是当代社会背景所催生的,并非她一个外来者三言两语便能被打破的。


    穿越小说里那些用自己现代的思想感化人物的故事实在太扯,所以江叙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倾听者。


    肖子规低着头,夹了一口鸡蛋。她跟贺明月不算熟,但知道他是都护府的人,跟杜宇说过几句话。


    杜宇说他人不错,只可惜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却没想到今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他没有再说下去,两人也没有再问。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吃饭,谁都没说话。


    灶火噼啪响着,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蛋花汤搁在中间,谁都没怎么动。


    过了一会儿,贺明月忽然开口:“江叙姑娘。”


    “嗯?”


    “你信不信人死了还能回来?”


    那必然是不信的。


    现代社会里,人死后是要被火化的,生下来的时候五六斤,死后烧成灰也就五六两,比生下来时候还轻,怎么回来?


    古代确实有这种说法,是因为古人相信“天人合一”,强调因果报应,生死轮回。


    但江叙不信这些,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她生于乡镇,乡里有算命的老人,总是戴着一副墨色断了腿的老花镜,用红绳系着挂在耳朵上,镜片灰蒙蒙的,透着点雾气。整个人神神叨叨的。


    有一次江叙和他擦肩而过,他直言江叙的命不好,是上辈子做了亏心事,害了人,这辈子得还债的。


    江叙虽自知自己的人生有些过于悲凉,年幼父母双亡,亲戚疏远,年少时又无挚友,纵观一生孑然一身,无一人可托肺腑。


    但她始终觉得这都是她骨子里的性格在作祟,和因果轮回没有关系。


    算命的那么说,江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往后再没走过那条路。


    “我不知道。”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可能吧。”


    没肯定,但也没否认。


    肖子规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道:“我先回去,该换药了。”


    “我送你。”江叙站起来。


    “不用,就几步路。”肖子规冲贺明月点了点头,“贺大哥慢吃。”然后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江叙坐回来,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慢慢地喝,她想岔开话题,想了想,便说道:“秋水,你有再见过吗?”


    “你被军队带走之后,北庭镇的百姓被分成了两拨,周大夫和小满被安置在别的镇了,我和秋水被带到了都护府,但我一直没再见到过她的身影,你有见过吗?”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了江叙很久,只是一回到都护府之后,褚秉文又给她派了事,让她去褚府照看褚老将军,都护府又大,她没再见过秋水。


    而且不光是秋水,好像其他人也没见过。


    好像进了都护府便消失了一般。


    贺明月在府中时间长,必然知道些什么。见他真的点了点头,江叙便追问了一句:“她在哪?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她?”


    “那一批进来的人,多数都去了暗卫营。”


    江叙喃喃了一句,“暗卫营。”


    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就是一个培养探子的地方,都护府的探子都是从那里出来的。”贺明月顿了顿,接着说道:“过段时间,如果她能成为一个暗探,就会和我一样,被派到各种地方打探消息。”


    江叙脑海中突然想起了秋水,她生得瘦弱,胆子也小,当初见她的第一面,她便被一个鞑子军控制住,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这样的一个人,能成为暗探吗?


    她愣了一瞬,随后问道:“如果不能呢?”


    “如果不能,那都护府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大人收了那一伙难民,为的就是壮大都护府的势力,留下有用的人才,若是当不了暗探,可能就得离开了。”


    “去哪?”江叙问道:“和周大夫小满她们去一个地方吗?”


    贺明月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但江叙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说,若是秋水没能留在暗卫营,那大概都护府是不会管她了。


    先前跟着褚秉文出去借粮的时候她也知道了,如今的都护府穷得很,连粮食都要靠接济,哪里还有闲钱去安顿百姓?


    秋水也就二十多的年纪,正是青年之际,就算是有补贴也轮不到她。


    但愿她能留下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灶间的热气往外涌了一下。


    江叙正端着碗,抬头看见褚秉文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身常穿的深色袍子,肩上有风尘,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桌上,然后移到贺明月身上,停了一瞬,似是有些意外。


    江叙站起来:“将军,您吃了吗?锅里还温着汤——”


    “吃过了。”他说,声音很平,但江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些过于平静了。


    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目光又往桌上扫了一眼,这回看的不是菜,是她那副还没收的碗筷。碗里还有半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是她刚才吃到一半放下的。


    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说不上为什么。


    “那您……”她开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请他进来坐?他已经吃过了;让他走?好像也不太对。


    褚秉文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走的意思。他就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像是对峙,又像是无声的审问。


    “今天回来得晚。”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什么由头,而后又将目光移到贺明月身上。


    贺明月已经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大人。”


    褚秉文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两个人没有说话,灶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灶火噼啪的声音。


    江叙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奇怪,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觉得空气好像比刚才沉了一点。


    “你们吃,”褚秉文说,往后退了半步,“我来得不巧,别耽搁了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褚秉文已经转过了身。


    江叙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锅里那碗汤。她晚上多熬了一碗,想着他万一回来晚了呢,现在他说吃过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大人。”她追出去半步。


    他停下来, 却没有回头, 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冷的银边。


    “锅里还有汤, ”她说, “蛋花汤, 晚上做的。您要是没吃饱——”


    “我吃过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回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肩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又忍住了。


    江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底下,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冷冷的银色。她的手还扶着门框, 指尖有一点凉。


    “那您早点歇着。”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离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月亮门那边黑漆漆的, 他走进去, 像是被黑暗吞掉了,她心中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人用指甲轻划了一下一样, 很怪,但也找不到什么方式让自己好受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间。


    贺明月还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他看着她,目光淡然,什么都没有问。


    江叙走回来坐下,端起那碗凉了的汤。


    “大人他,”贺明月开口,“吃过了?”


    “他说吃过了。”她说。


    贺明月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回来,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吃得很安静,一口一口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明月吃完,放下碗。“多谢款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江叙姑娘。”


    “嗯?”


    “大人房中空了不少年,江叙姑娘应当有机会。”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秋水他们都去了暗卫营,只有江叙姑娘直接留在了都护府,姑娘还不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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