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常说,明哲保身。江叙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心知这时候话不能多。


    盛华没顺着她的话往后说,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该准备的,在准备了。”


    江叙没再言语,心知盛华的意思,褚弘应当也就是最近的事了。


    想起方才在褚府中,褚秉文问的得那一番话,话头都已经点到那里了,盛华都没有说实话,他作为一个医者,又何必又所隐瞒呢?既然又所隐瞒,又何必和她说这些呢?


    江叙开口,问道:“老师既然心中有定数,那为何不和褚大人明说?”


    一整冷风吹过,带动了两人的衣衫。风中带着些沙尘,两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是褚将军交代的。”盛华开口:“他说如今边境不太平,儿女的军中事已然是忙得走不开,就不能再拿家中事来让儿女分心了。”


    “可——”江叙微微蹙眉,只觉得有些别扭。她父母离开得早,故而对父母的感情不深,说是孤儿也不为过,她没和父母接触过几年,自然也不会理解这种亲情,只是从一个都护府的人角度出发,觉得怪。


    “可什么?”盛华问,随后又怕江叙说起话来有所芥蒂,于是补了一句:“但说无妨,你我都是医者,没什么不能说的。”


    “褚将军和褚大人的身份特殊,从父子关系来说,是家事;但若是从兵将关系来说,又是军中事,怎么能让私情高于公事呢?”


    盛华似乎是被这样的一句话说得有些愣神,江叙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过多言语,只是跟着盛华沉默着。


    盛华顿了顿,喃喃了一句:“我想起来了。”


    江叙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问道:“老师想起了什么?”


    傍晚的漠北寒风肆虐,吹得两人衣衫摆动,身子不自觉有些冷,渐渐地都加快了步子。


    盛华说道:“早些年在燕都行医,乡里有个人,病得不行了,瞒着他家里人,以至于他走的时候,身边谁都不在。”他转过来看着江叙,“那家人后来哭得不行,不是因为人没了,是因为很多亲人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江叙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其实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能自己独断,这种事应当由患者的家属来决定,无论如何,家人是应当知道的。只是方才——”盛华淡淡说道,随后顿了一下,“在屋里,看他那个样子,我又犯了老毛病。”


    他看着江叙:“你方才那些话,说得很好。”


    江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觉得盛华看她的眼神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两人说到一半,已然是到了都护府,江叙本是要去看望肖子规,顺便炒两个菜和肖子规一起吃,然而才进了院子,便听到盛华叫住了她:“江叙。”


    “嗯?”


    “你家是哪里的?”


    江叙一顿,她才意识到,她好像没有给自己编一个完整的故事线,以至于被盛华这么一问,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她该怎么说呢?她所在城市的原身是燕都,到了她那个时代,已然是改了名字,但这怎么说?


    说一个不存在的地名必然遭受怀疑,但若是直接说燕都也不大妥当。因为这些日子她也发现了,眼下虽然地处漠北,但这里的人有不少和燕都也有联系。随便说一个城市又容易日后说漏嘴,于是最后只说道:“漠北人,家中人走得早,不得已才出来讨生活的。”


    “那你家里那两位,”盛华问道:“走的时候,有人陪着吗?”


    江叙站在院子里,看着盛华的身影,他依然有些苍老,佝偻着背,看起来还没有她高。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眼睛有点干,这问题倒是让江叙想起了一些事。


    “没有。”她说。


    盛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是。”


    随后转身便走了,留下江叙一人愣在原地。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月亮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好像什么都差一点,也或许是过于无缘吧,父母相继离世,她身为女儿,临走前的一面都没能见到,说是难受也算不上,因为父母离世时她实在年幼,儿时的创伤是不会被记住的,只会在人的骨髓里生根发芽,而后铸造出她这种与人冷淡的性子。


    她与人热情,但这并不是她性格的底色,冷淡才是。


    孤儿院长大的人,可能都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江叙从褚府回来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


    她在灶间门口蹲下来,把从盛华那带回来的半包药材搁在台阶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这是肖子规的外用药, 前些日子说已经快用完了, 让江叙顺手给带回来。


    这种事, 江叙本以为用不上自己,毕竟杜宇还在这,以他的性子, 估计恨不得把肖子规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只是没想到前些日子突然闹了点不愉快, 杜宇也被褚秉文派了出去, 暂时没回都护府, 也不知道两人怎么样了。


    江叙回来后,见灶间里亮着灯,她推开门,看见肖子规正坐在小木板凳上, 给灶台添柴,因为腿上的伤还没好,所以动作有些别扭。


    “我来。”江叙走过去, 接过了肖子规手上的柴火,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腿伤还没好呢。”


    “快好了。”肖子规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手上的活给了江叙, 但人却没走, 坐在一旁和江叙说着:“而且我这就是烧伤有点严重,还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呢。”


    江叙洗了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焖着杂粮饭,旁边煨着一碗蛋花汤,是肖子规做的。


    “你就做这点?”江叙回头看她。


    “一个人吃,够了。”肖子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叙没多言语,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红薯,洗了切块,搁进饭里一起焖,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葱花,准备再炒个蛋。


    却发现屋中的柴火不太够了,转身便要出去。肖子规站起了身,说道:“我去吧。”


    江叙已经趁她早一步走出了房门,说道:“歇着吧,顺手的事。”


    江叙从灶间出来,去后院拿柴火。


    院子里没有灯,月光照在地上,青砖泛着冷冷的白。她低着头走得快,差点撞上一个人。


    “江叙姑娘。”


    她抬头,愣了一下,只见贺明月站在院子当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是你?”江叙认出了他,也反应过来好像总从破庙之后,再没见过他了,江叙是跟着北庭镇遇难的百姓进的都护府,而贺明月是早早地就被军队带走了,见他现在行动自如,便寒暄了一句,“伤恢复得这么快?”


    “嗯,多亏了盛大夫。”


    “江叙姑娘在都护府可适应?之前就听你被留下来,只是我一直有事情脱不开身,就没来探望。”贺明月说道。


    “挺好的,”江叙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贺明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叙抱着柴火,犹豫了一下:“吃饭了吗?”


    贺明月沉默了一瞬:“还没。”


    “那正好,”江叙侧了侧身,“灶上还有,进来吃点。”


    贺明月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一眼灶间亮着的灯,又看了一眼江叙怀里的柴火,有些犹豫:“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江叙已经往前走了,“多双筷子的事。”


    灶间里,肖子规正把菜端上桌。看见贺明月跟着江叙进来,愣了一下,是有些意外,随后站了起来。


    “贺大哥。”


    “嗯。”贺明月冲她点了点头,“伤好些了?”


    “好多了,”肖子规点了点头,说道,“再过两天就能拆绷带了。”


    贺明月在桌边坐下来,肖子规也坐了回去。江叙把柴火添进灶里,洗了手,端上最后两盘菜。


    “吃吧,”她说,“都是家常的,别嫌弃。”


    贺明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他吃东西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也不怎么夹菜,江叙给他碗里添什么就吃什么。


    肖子规见他沉默,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低声开口问了一句:“贺大哥,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刚才去北坡了。”贺明月忽然开口。


    江叙回头看了他一眼,北坡这个地方他听盛华说过,是风栖山后面那片山坡,上面埋着的多数是这些年都护府牺牲的人,没有碑,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堆。


    “去祭奠他们。”贺明月说,声音不高,“今天是个日子。”


    江叙没问是什么日子,但也发觉了贺明月的情绪不大高涨,便了一句,“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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