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将医箱收拾好,顺手盖上。


    “你惯常吃辣?”他忽然问。


    江叙点了点头:“嗯,无辣不欢。”


    她不知道褚秉文突然为这个做什么,只当是无事闲聊一般,只听他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我妻子也喜欢。”


    历史上好像没提到他的妻子吧,就算提到了她也不知道。历史书上终究是男人的身影多,无人会在意哪个名人的妻子是谁,况且是这个大奸臣的妻子呢?


    记载了又如何,和他一样遗臭万年吗?


    谁会愿意?


    江叙没在意,随口接道:“大人早说啊,回头我多做一些,给夫人也送过去——”


    “亡妻。”


    “……”


    烛火静了一息。


    此话一出,江叙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愧疚,没想到自己在现代也算是个社交小能手,到了他这居然吃了个瘪。


    目光正对上他的侧脸,烛光把他轮廓削得很薄,眼睫微垂,看不清神情。


    她把视线收回,“抱歉。”


    “不必。”他声音低了些,“都五年了。”


    江叙没再问,想起历史书上关于褚秉文的条目,只有薄薄几行,只记罪状,不记家室。


    没有妻子,没有后人。


    原来不是没有,是死得太早。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将军,”是守城的卫兵,他跑得急,声音隔着院子传来,“明懿长公主,回来了。”


    只见褚秉文瞬间惊觉,让卫兵带着人前往都护府的城门外,说是要去迎接长公主。


    江叙到是听说过这个长公主的名号,亦是个臭名昭著的人,名声烂得一塌糊涂。据说她本是大昱朝送到大凉联姻的公主,起初和大凉的世子还算是相敬如宾,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


    谁知道后来居然和一同去往大凉的宦官私通,最终间接地爆发了战争。大凉的世子杀了明懿长公主,激化了两方矛盾,导致了后面漠北都护府的八月兵败。


    但这个时候已经是八月兵败之后了,明懿长公主应当早已经去世了,怎么还说回来了?


    江叙立在城门的廊下,看着那辆板车从辕门缓缓驶入,远处军队领头的是一个人,江叙觉得应当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鞑子。


    只见他眉眼间带着少数民族的风情,鼻梁高挺,眼窝微陷,长相算不上周正,反而有着一股子邪性。


    身披重甲,甲片泛着暗光,腰间配弯刀,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江叙隔着很远和他对视一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漠北如今已然入秋,夜晚的冷风有些激人,让人忍不住打了冷颤。


    “冷?”


    褚秉文的声音从她的耳后传来,一转身,发现他正站在她身后,见她有些颤抖,猜测是穿得少了,经受不住冷风。


    “还好。”江叙应了一声,心中也寻思,自己穿得并不算少啊。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见荒芜的土地上,突然远远地走来一队人马,为首人拿着旗,后面的军队中央是一辆略有些简陋破败的四轮车。


    车上看不清是什么,只能依稀地辨出人形,有些地方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了森然的白骨,有肉的地方也已经变成了怖人的青灰色。


    江叙微微眯起眼睛,辨认出了露在车外的是人的腕骨,腕上没有饰物,指节蜷着,像是临死前死死地抓着什么一样。


    褚秉文站在车前,没有动。


    “那是?”江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具尸体的惨状实在是恐怖,纵使她在医院见过各种伤病,都没有此刻的情形直击人心。


    但让她惊呼的,并不全是因为她这幅惨状,更多的是因为她的身体结构,她的骨盆明显有些宽大,耻骨联合明显分离。


    江叙学艺不精,但也能辨认出,这是足月胎儿即将降生时才会有的撑开痕迹。


    但奇怪的是,如果真的是即将临盆的产妇,体内应该有胎儿的迹象,哪怕是一丁点的骨骸也对,可她的腹腔空空如也,只余白骨。


    “明懿长公主。”褚秉文低声答道:“兵败之前,长公主得知消息,冒死把消息送到了大昱境内,却不知在什么人那出了意外,消息泄露回大凉,世子很是气愤,将她杀了。后来又将她的尸体悬于城门七日七夜,成了这副惨状才肯放回来。”


    “鞑子和漠北汉人一样,相信人是有轮回转世的,人只有下葬时的尸身是完好无损的,才可能有下一次的轮回。”


    所以鞑子这是在让明懿长公主没有下一次的轮回。


    江叙没有开口询问她腹中胎儿的事,但目光根本无法从明懿的尸身上挪走。她是个肤浅的人,总觉得历史上的公主都是出身高贵、衣食无忧的存在,谁知道还会有这样的下场。


    车队在城外五里的地方停住,放下了明懿长公主的尸身,鞑子的军队退下。江叙远远地看见远处为首的将军深深地看了一眼四轮车的方向,而后一抬手,带着鞑靼的军队离开。


    副将常胜才带着军队上前迎去,军中人人皆带白布,神态悲然,褚秉文亦是。


    正出神间,探子来报,说道:“太子殿下有谕,不归燕都,就近葬于风栖山。”


    褚秉文仍是沉默。


    江叙却听见自己问:“为何不归燕都?”


    探子看了她一眼,又看褚秉文。


    无人应答。


    她忽然明白了。


    史书上说她是与宦官私通,所以她的死是畏罪,是失节,是不能入皇陵的污点。


    历史不会写她为何出关,只会写她与下人私通,惹怒大凉的世子。她罪有应得。


    江叙走到板车前,见尸身是一张辨不清面目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与这明懿长公主分明一面的缘分都没有,但此刻见到她尸身这样的惨状,不由得有些唏嘘。


    她把手里的外衣叠好,见明懿长公主的尸身腐烂却暴露在外,于心不忍,将自己的衣服盖在了她的身上。


    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江叙抬眸看去,只见明懿长公主的脖子上似乎挂着一个银质的项链,上面应该是有花纹,但是被污血盖住了一半,看不清了。


    银质的东西不算金贵,不知道这个时代是什么价钱,反正在江叙的世界里,银非常不值钱。这明懿贵为长公主,生前必定是受世人所供奉,会将这种廉价的东西贴身带着吗?


    还是说,这项链有点什么别的意义?


    堂堂大昱长公主的归来,没有香烛,没有纸钱。


    她什么也没说。


    历史的长河中,她只是一粒灰尘,无济于事,只能沉默地看着河流的起伏,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投入这片深渊之中。


    风栖山在漠北都护府以北三十里,是座无名的荒山。


    太子谕令已下,葬仪从简,没有礼官,没有祭文。几个军士正在掘土,褚秉文立在数丈外,面朝山峦,像在思索什么。


    江叙独自往山坡走了几步。


    脚下泥土松软,覆着薄霜。视野所及是连绵的灰绿,此际暮色四合,山影沉沉压下来,无端让人觉得冷,亦有几分压抑。


    她停住脚,只觉得不对劲。


    她扶住一棵树干,往前走了一步,心口却忽然像是被烫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但痛感是真实存在的。


    起初没当回事,她接着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穿过那几株歪脖子老松,声音像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太远了,听不清。


    她回过身,身后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褚秉文和常胜去了伤兵营,战后清算人数,是例行公事的行程,顺带着看看那个被捡回来的探子醒了没有。


    盛华给他用了些罂粟壳水,伤痛是扛过去了,现在就看他能不能醒来了。


    漠北最近形势焦灼,生怕鞑子混入了哪个镇子里惹是生非,所以才会排出探子去四处巡视,谁料这探子居然真的发现了入境的鞑子,还被鞑子发现了身份,遭到追杀。


    不过他也算是命大,常胜多少年不出街一趟,那晚常胜家的醋没了,便由他上街去买,结果让他给撞见了。


    若不是那探子的腰牌,常胜也认不出那是自己人。


    二人顺着都护府外的路,一直到了伤兵营,常胜上前推开门,褚秉文却发现了有些不对劲,此时的伤兵营不光有一股血腥味,又有一种铁锈味,以前从没有过。


    血腥味和铁锈味相似,所以一般分辨不出来。


    但褚秉文觉得不对劲,于是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大门的地下有一些红色碎屑一样的东西,褚秉文顿住了脚,没再往前走。


    常胜已经一脚伸进了门里,却发现了身后人没了动静,也停了脚步,回身过来,问道:“少将军?”


    “有东西。”


    褚秉文答了一句,随后伸手摸了一把地下,红色的小碎屑被粘到了手指上,不多,但这不应该是伤兵营附近会出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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