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看她换了三次水,终于忍不住:“姑娘这是给肉洗澡呢?”


    “去腥。”江叙头也不抬。


    这儿的厨子和她们那不太一样啊,也是,这地方,能有口饭便好,谁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她在厨房一通忙活,最后做了一锅炖排骨出来,看色泽觉得还不错,闻着味也没出什么茬子。她盛了一碗,端去了伤兵营。


    盛华最近忙得身体有些受不住了,平日里就只吃厨房送来的白粥和干饼子,见江叙端着好东西进来,动作顿了顿。


    他把饼子放下,没说话。


    江叙把碗搁他手边,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只听得见院子里伤兵的咳嗽。盛华低头看那碗菜,看了很久。炖排骨,汤色油亮,肉香混着酱香,在这满是药味的帐子里格外霸道。


    终于,他先开了口,问道:“什么意思?”


    “孝敬您啊。”江叙替盛华摆好了碗筷,笑了笑,说道:“前些日子是我的不对,我初来乍到,做事确实有些莽撞,还请您大人大量,就当那事没发生过。”


    盛华低头看着江叙摆好了碗筷,这菜做得确实不错,他也有些日子没吃荤腥了,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但没动筷子。


    “你心软啊,但在这是待不长久的。”盛华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这不是医馆,不是看点风寒风湿那么简单。你也看到了,十个人里面得有九个都是残的,另外一个连伤口都没处理好就扛不住了。”


    “风栖山那的尸骨,得有一半都是伤兵营拉过去的,你心疼他们,到时候精神崩溃的是你自己。”


    江叙也突然发现自己是想得太天真了,历史书上对于战争的死伤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落在课本上的只是一个数据,全然没想过这些生命的消逝也会让医护产生拧巴的心理。


    她站在未来的角度,以更高的姿态俯视着古人,但其实她才应当是被俯视的那个。


    “老师。”江叙开口,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他:“人总有心软的时候,不然就算不上是人了。前两天我做事确实欠思虑,但您和我说了,那不是往后再没犯过那错误吗?”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去看盛华的表情,只见他并不言语,沉默了半晌之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一口。


    他没夸,但也没嫌,但是夹了第二筷子。


    随后就着那碗菜,把剩的半个干饼子掰碎了,泡进汤汁里。饼子吸饱了肉油,他夹起来,慢慢吃完。


    眼见汤汁都让他蘸饼子蘸干净了,江叙心中也略微松懈,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自信的,自打从孤儿院出来之后就一直是自己住,这么多年的独居经验不是白有的。


    最后只见盛华把碗往旁边一推,摸过酒壶,灌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下次多煮会儿,我牙口不太好了。”


    江叙“嗯”了一声,随后把空碗摞进臂弯。


    “知道了。”


    她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门口,盛华在后面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手艺不错,褚秉文给我送了个好人过来。”


    月色挂枝头,又是一个夜晚。


    褚秉文回到了都护府,之前捡回来的探子虽捡回了一条命,但一直在昏迷,谁也不知道动乱爆发在哪。


    这两天和常胜把周边镇子都排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


    连着忙活两天,没什么进展,当天晚上回到府中,只觉得累得难受,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却发现厨子正站在门口。


    “少将军,江叙姑娘给您留了饭。”


    褚秉文挑眉,是有些意外。


    “她?”


    厨子把江叙留的另一份炖排骨盛了出来,褚秉文盯着盘子里的东西看了一眼,随后说道:“我不喜荤腥,你们分了吧,别浪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江叙回府时,天已擦黑。


    穿越以来经历得事情不少,但她今日心情还不错,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菜得到了当地人的认可,也可能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


    总之,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压抑了。


    绕过垂花门,远远见正堂还亮着灯。褚秉文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军报。她刚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下人和她说菜让褚秉文分下去了。


    江叙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没说话。


    她痛恨卖国贼,起初觉得他这种人和抗日时期的汉奸没什么区别,贪生怕死、爱慕虚荣,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他好像一直在保卫大昱国,为国家的边防忙前忙后,不像是历史上所记载的那样。


    至少现在是的。


    这样的人,最后怎么会成了那个样子?


    褚秉文似乎感受到了一阵目光,而后抬起头来,一双深色的眸子突然就看向了江叙,他眼梢略微上挑,本是温和的面相,却因为眸子而显得锐利。


    江叙被他盯得心中一颤,慌乱中开口问了一句:“没胃口?”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鬓发微乱,袖口挽着,露一截手腕,他恍然想起还在牢狱的时候,镣铐把她的手腕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如今红印已经渐渐褪去,露出洁白纤细的腕骨。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指节,他被江叙咬得不轻,齿痕已然是深入血肉里,将要碰到骨头。


    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食指与中指,指侧各有一道不长不短的红色齿痕,这些天都没有要消下去的趋势,估计是又要留疤了。


    这伤疤在明面上,不大好看。


    他垂眼,把军报合上:“不饿。”


    “不饿?”她顿了顿,“还是觉得口重?”


    褚秉文没答。


    她当他默认,随口道:“那明日我做些清淡的,素烩或是白灼——”


    “不必。”他打断,又觉得语气生硬,缓了缓,又补了一句,解释似的:“不用麻烦。”


    江叙没争,料想他府上的厨子待了那么久,肯定比她更了解他的饮食习惯,自讨没趣的事做着没劲,她也就不强求。


    她看见他左肩衣料透出一点深色,是旧伤又渗血了。


    “大人的伤口又裂了。”她提醒了一句。


    褚秉文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确实是。今日和常胜带着一队巡兵把周边镇子走了大半部分,忙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没注意。


    加上漠北最近冷得快,伤口上有些被冻麻了的感觉,所以就更没有感觉,根本没意识到伤口又裂开了。


    养伤不容易啊,他少时顽皮,受过不少伤。


    身体伤的疼痛到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就是落下的伤疤有点丑,早些年他不注意这个,以至于身上的痕迹有些过于吓人了。


    后来有人说他身上的伤恐怖,让他留心一些,但等他开始留意,就突然没人说他身上的伤丑了。


    正低头看着的时候,江叙已经去取药箱了。


    桌子上的烛火跳动,映在江叙的一双眼睛上。褚秉文隔着烛光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眼角的泪痣异常的明显。


    像是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吸引着他的目光,他强硬地移开眼,心中觉得新奇,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颗痣的位置生得极其巧妙,和她简直是一模一样。


    应当是心理作用吧,如果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这颗痣,那他的目光也不会总留在她眼角了。


    江叙对他心中的思绪全然不知,默默地把他外衣褪到肩下,宽厚的臂膀裸露在她面前,肌肉结实,线条流畅,是极为标志的一具身体。


    棉布揭开,箭疮边缘泛红,还有些肿。


    她蹙眉,指尖轻按了一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口也跟着疼了一下。


    应当是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


    按理说她不会,她身体好得很,常年上夜班,早就习惯了作息不规律,这些年也没有过这种症状。


    心脏也水土不服了吧,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大人这伤应当多休息,平时也不能老用左手。”


    他一个都护府的少将军,按理说官职不会低,居然连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吗?


    她没问出口,历史上的事她不记得,政治上的事她不懂,只有医学上的事她略知一二。


    褚秉文只“嗯”了一声,便没了后话。


    她低头处理伤口,动作利落,将粘连的衣物拨开后,用湿布简单地擦了擦,现在没有碘伏用来消毒,只能用清水,发炎就发炎吧,总比化脓好。


    处理好之后她才拿过褚秉文的药瓶,药粉撒上去时,他肩背绷了一瞬,终究没躲,额头上却闷出了细细的一层汗珠。


    伤口再度包扎好后,褚秉文起身,穿上了自己的外衣,侧头看了一眼江叙,只见她低着头,正在收拾药箱里的东西。这个角度下,她眼角的痣若隐若现,让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去捕捉。


    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合适,江叙又在这个时候恰好抬头,他略有些慌张地挪走了眼睛,似是无事发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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