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眼睛有些发直,目光落到了破碗里的那个箭头,只见上面带着倒刺,这应当就是褚秉文先前说过的,鞑子的武器。


    他说他的伤也是被这东西弄的,而且伤口是在肩膀上,处理起来应该比这个伤员还要疼。


    “你的伤,也是这么处理的吗?”


    她开口问了一句,但没指望着他能回答。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先不提这个褚秉文是不是和历史中记录得一样残暴,但她发现一点,他是个有点高冷的,这一点到是真的。


    话少得很,沟通的时候总要去揣测他的心思,累得很,但为了活命,没办法。


    “比他惨一点。”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在她耳边响起,声音低沉,语气祥和,像是和朋友聊天一样,听得江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


    只见他眉眼舒展,高耸的眉骨下是一双细长的瑞风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带着些温存的意味。


    实在是和历史上记录的人联系不上。


    坏人都应该有个丑陋的面目,青面獠牙,形貌鄙俗才对,但褚秉文这个杀储君又通外敌的人,居然能生成这副好模样。


    坏人长了张好脸啊。


    他感受到了江叙的目光,亦是转头看过去,微微挑眉,实在询问有什么事。


    江叙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能说出个只言片语来。


    她看男人看直了眼。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凑到褚秉文和江叙两人之间,像是提醒一般:“因为他的箭是我给取的。”


    江叙本来在出神,被这一句话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之后才看清了说话之人的面貌。


    那是个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身上夜沾着不少血迹,想必是褚秉文口中的那两个徒弟之一。


    褚秉文却是笑了笑,抬手给了那人一拳,因为怕沾上血迹,还特意挑了一块干净的地方:“你还好意思说,拿我练手?你个狗啊。”


    “人总有个第一次嘛,那当时老师不在你身边,只能我来了,这不——”那人又伸手拍了拍他的左肩,调侃道:“恢复得挺好吗?都能打我了。”


    江叙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从穿越过来到现在,身边的人都过于严肃了。她其实是个喜欢和同事打趣的人,但穿越之后,一想到身边人都是比她大六七百年的老祖宗了,也就没了打趣的心思。


    但她好像忽视了一个问题,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的世界里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但最出乎她意料的,这么鲜活的语言居然是从褚秉文嘴里说出来的……


    莫名的有些奇怪,但又有点合情合理。


    说话间,那老军医已经处理好了伤员,随手抓过一块脏布擦了擦手,瞥向褚秉文,又看了一眼江叙:“怎么?少将军今儿怎么往我这塞人了?别又拿不懂事的往我这凑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盛华岁数大了,早就不愿意带人了,眼下两个徒弟跟他的时候长,过个几年就能接替他的位子了,这时候带新人难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但奈何都护府实在是缺人,整个伤兵营满打满算有上百号伤兵,只有他和两个徒弟忙活,已经好几日未阖上眼了。


    有的伤兵来不及救治,硬生生地等没了命,实在可惜。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实际上褚秉文带来什么人他都能用得上,只是看人家愿不愿意留在这干活。


    伤兵营的活不好干,得治伤,得控制疼得受不了的伤兵,还得抬病死的尸体,脏活累活一样不少,姑娘家的恐怕是有点麻烦。


    当初他收肖子规的时候便是考虑再三才同意带她的,如今又来了个姑娘,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历。


    他手上的事走不开,便让杜宇去交涉,正遂了他的心意。


    杜宇带他去了隔壁的值房,难得的一间雅间,没有血迹,没有血腥味,除去隔壁偶尔传来的几声哀嚎,再没其他的异样了。


    伤兵营没有茶,只有白水。


    杜宇给他倒了一杯水,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就喝了一口。


    伤兵营的事情接连不断,有时候一忙连着几个时辰喝不上一口水,一口水下肚,嗓子好受了不少。


    褚秉文来得是时候啊,能让他出来缓口气。


    连喝了几口水下去,他将杯子放回了桌子上,抬头看了看站在外堂的女子:“那姑娘什么来历啊?”


    褚秉文没看他,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不清楚。”


    这回答让杜宇有些出于意料:“不清楚你就敢往伤兵营塞?”


    杜宇又看了两眼外面的江叙,只觉得有些眼熟,凝神看了几眼,这才反应过来:“我听说都护府抓了两个奸细,在狱中死了一个,另一个就是她吧?”


    见褚秉文没回答,算是默认了。杜宇心中寻思,这褚秉文,让他做事还有事瞒着,这性子真是多少年都没变。


    “你不是向来谨慎?这种人,你居然没杀了?”


    这一点其实褚秉文自己都想不明白,按理说江叙的身份疑点颇多,就算不能放她走,也不能就这样把她留在身边。


    应当杀了才对。


    但他又莫名地觉得不应该这么做,像是什么东西驱使他一般。可能是因为她说对了鞑子的动向,也可能是因为眼下那颗长得过于正好的痣……


    私心一场,想留她一条命。


    “留她有用。”


    “有什么用?”杜宇不解,大凉公然撕毁了两国合约,接着当初联姻过去的明懿长公主做文章,进而引发了这一场战争。


    这些日子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汉人葬送在鞑子的手下了,这种背叛都护府的人,就应当千刀万剐。


    “诱饵,看能不能把她后面的人引出来。”


    话已至此,杜宇也并不再问。他名义上是军医盛华的徒弟,虽不属于都护府,但毕竟在这一片待了那么久,已然是和都护府一条心了。


    “好好好,拿我当你下属了,用着挺顺手啊?现在伤兵营那么忙,我还要抽时间帮你看人,你咋不整死我呢?”


    “哪里的话,我这是信任你。”褚秉文轻笑一声,随后说道:“你若不愿意,那我就去找肖子规了。”


    “那你可得了吧,她现在一心跟着老师学习,哪有时间管你这事?”杜宇没坐下,身上的衣服不干净,怕弄脏了凳子,索性便靠在一边的墙上,抱着臂膀,开口问道:“再说了,你俩很熟吗?”


    “嗯,可以熟。”


    “去你的!”杜宇先是骂了一句,随后端正了态度,心知这是聊正事的时候,于是正色道:“帮你可以,但有条件。”


    褚秉文微微扬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杜宇开口,说道:“让我从军。”


    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这话像是什么提不得的东西,此言一出,两人都收起了方才说笑的嘴脸。


    杜宇是漠北人,父亲是褚弘手下的统军,可惜在和鞑子的战争中牺牲了,留下了妻子和儿子。褚弘心中过意不去,所以对母子二人照顾有加。


    杜宇十六岁那年,漠北都护府征兵,他瞒着母亲去了,但被褚弘发现,当时就被送了回去。


    统军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褚弘不能再让他儿子也去搅这趟浑水了。况且他家中还有一个母亲要照顾。


    杜宇铁了心从军,母亲哭喊着也拦不住,最后褚弘退而求其次,许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杜宇跟着盛华学习,日后做军医。


    不打仗,不用去前线,还跟随着军队出力,两全其美。


    杜宇起初不同意,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遭受外族侵扰,和他的父亲一样,他想上战场和鞑子拼个你死我活。


    但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不会同意他去前线的,再加上褚弘心系战友,不会放着战友的儿子不管。


    最后他也只能妥协。


    说白了,这都是上一代的恩怨。褚秉文和杜宇自小认识,说句实话,他若真去从军,褚秉文是支持的,只是有着长辈的话在前,谁也不好说什么。


    杜宇这些年在盛华手下学得不错,盛华甚至说,等他告老还乡了,杜宇便是能接手他的人。


    本以为做到如今这个程度,杜宇已经接受了做军医的路,却没想到今日突然提起,到真是令褚秉文有些意外。


    虽说现在都护府的军权基本上都在他手上,但那只是暂时的,人员调动他是没权力做的,除非他是漠北都护。


    褚弘还在养伤,他只是暂任的,难道说……


    褚秉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个杜宇,都没和他说实话,还指望着他答应这种条件,若不是自小认识,他可没什么好脸色。


    “好,”他开口,说道:“如果哪天我说得算了,我就同意你参军。”


    杜宇仰头笑了笑,见目的达到,便又打听道:“外面那人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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