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着狱卒的方向微微偏过头,低声劝道:“要不咱俩单独说?”


    褚秉文垂眸凝视着她片刻,随后给了狱卒一个眼神,狱卒低头行礼,随后便离开了。


    牢房内瞬间只剩下了江叙和褚秉文,哦对,还有一具尸体。


    眼下的场景实在是前所未见,潮湿的牢狱,喜怒无常的领导还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江叙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她的手被镣铐锁住,指尖不住地颤抖,为了掩盖自己的恐惧,她将手藏到了身后,面上依旧一副淡定的样子。


    牢房内空气潮湿,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粘腻,说话的时候胆子大,靠着语气愣是打肿脸充了胖子。


    这会儿没话了,整个牢房陷入了沉默,也让江叙心中越来越没底,恐惧像是毒虫从脑海中蔓延,若这褚秉文只是如历史所记载那样,那她得死得多惨呢?


    “说吧,你什么来头?”


    江叙瞬间清醒,开口编:“大人,我是都护府的人啊,被派到鞑靼当卧底的,但是我的上线死了,联系不到您啊,这才有了这个主意。”


    “啊,”褚秉文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玩味的意思:“还是个双面间谍。”


    这才相处一会儿,江叙便猜出这人应当是话及少的人,从他走进诏狱到现在,说的话拢共也不超过五句,真是言简意赅啊。


    单那短短的一句话,江叙便听出了他的态度,他不信。


    目光落到了地上那人的身上,她突然又有了主意,冲着地上的尸体扬了扬下巴,接着说道:“他才是细作,我如果和他是一伙的,那我干嘛要指挥你们救他,直接让他死了不得了。”


    “我身上也有那个药,我要真是细作,就和他一样吞了自尽了。”


    对不起了,尸体大哥,谁让你死得早呢?


    现在总归就她一个人,怎么编就看她的脑子了。


    这一番话她说得在理,本以为天衣无缝,褚秉文却突然开口了,说道:“你若真是都护府派出去的细作,为何回都护府的时候不说?还要潜伏这么久,图什么?”


    “大人,您都看到了,都护府里有细作,我的官职太低又见不到您,若是找人传话,正好碰上细作怎么办?”江叙心一横,就是铁了心走这一条路了,褚秉文现在已经在听她说的话了,就说明他也拿不准她的身份。


    末了她又真情实意地补上了一句:“都是为了活命嘛。”


    再看褚秉文的神情,应当是有些犹豫。


    江叙也是在赌,历史上说这褚秉文及其蛮狠无理,手段残忍,本以为是个不讲理的主,却没想到能安安分分地听她狡辩。


    还……


    把她的毒药给取出来了。


    老祖宗,你还怪好心的呢。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是心中正在思量。


    几年前确实有一伙派进大凉的卧底,但是不是面前人,他拿捏不定。


    错杀不行,这样会寒了下面人的心,放过也不行,若真是外人派来的奸细,都护府便危在旦夕,如今的都护府再遭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了。


    这种亏他吃过,所以格外小心,他有自己的考量。但被锁在牢狱角落里的江叙并不知道这些,只是歪打正着,正好说中了。


    手上的镣铐箍得她手腕酸疼,许是时候长了,适应了,她的手已经不抖了,显然是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


    褚秉文持剑立于她身前,他生得高大,此刻微微低头看着她,在她的眉眼间盯了半晌,忽然发觉这一双眉眼生得极其熟悉。


    江叙被他看得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却生怕他是觉得自己心虚,于是强迫着自己抬头仰视着他。


    岂料这个时候,褚秉文突然开口,念了一句诗出来:“帝都花似海。”


    江叙愣了一下,抬起头,只见褚秉文正冲着她微微抬首,是在示意她接下半句。


    她顿时意会,就像电视剧里说的,干卧底这一行的都有个暗语,用来确定身份的。


    她学的古诗其实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是好巧不巧,这一句她还真记得。


    而且不是在语文书上学的,是在历史书上学的,应该是某一页的相关链接里,有写到过,她觉得念起来很顺口,误打误撞地记住了。


    她开口,接道,“客子衣如霜。”


    这句诗一出来,褚秉文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对她的嫌疑显然消解了不少,没了方才质问的模样。


    江叙心知自己答对了,幸好多看了一眼书,这才对这句诗有点印象,实在是惊险。


    褚秉文又问道:“从哪学的?”


    还以为是在诈她,江叙嘴硬道:“大人,这是我们的暗号啊!”


    对面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流转,最后落在了她的眉眼上,转而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江叙因为突然松了口气,一时间大意了,脱口而出:“江叙。”


    话说出口,随之而来的是满头冷汗。此时江叙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死嘴怎么那么快?


    原身既然是在都护府工作的,那都护府的人必然知道她叫什么啊,但江叙不知道啊……


    江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脑海中已经开始想找补的办法了,但褚秉文却只是停顿一下,似乎有点意外,问道:“姓江?”


    江叙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哪条路是生,哪条路是死?


    一念之间定生死的事太恐怖,但褚秉文好像也没给她留下选择的空间。


    他向着江叙的方向缓缓走来,江叙的手腕被拷在墙上,根本无处可逃,下意识往后退,发现自己的背脊已经靠在了墙上。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剑柄上的虎头被微光打得有些显眼,江叙注意到那虎的牙齿上似乎还沾着血迹。


    他刚用剑杀完人!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江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人对冷兵器的畏惧让她眼角无意识地流出几滴泪。


    闭上眼的前一刻,她看到褚秉文抬起了手中的剑,闭上眼之后,脑海中全是那长剑落到自己身上的痛感。


    冷兵器时代的死刑过于残酷,人被刀剑伤了之后不会立刻毙命,就算是一击刺中要害,人也不会立刻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干,感受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江叙一想到这种痛苦马上会落到自己身上,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与泪水一起砸到地上的还有江叙手上的镣铐。


    一重一轻,先后落到地上。


    江叙惶恐地睁开眼,看着地上的那个镣铐,又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褚秉文。


    她赌对了?她居然活下来了!


    只听褚秉文说道:“老将军说要善待从鞑子那边回来的细作,你去找常胜,他会给你安排。”


    江叙的情绪还停留在劫后逢生的喜悦中,褚秉文的一番话她听进去了,但没来得及给反应。


    直到褚秉文微微偏过头,用带着些询问的目光看向她,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哦,好!”


    喜悦之际,只见褚秉文身后的那道光影又闪动了一下,是又有人过来了,来者身穿甲胄,风尘仆仆,带着外面的土腥味立在了这间牢狱的门口。


    “少将军,褚老将军醒了。”


    江叙闻言,心中思索,猜测来者口中的褚老将军应当是褚秉文的父亲。


    大昱朝边境的都护府是允许世袭的,因为环境太苦,又太过危险,所以常年在中原地带生活的官员是不会选择到边境来的。


    漠北都护府就一直是世袭制,褚家武将世家的名声也是因此而来的。


    历史中记载,褚秉文无后,晚年又投靠了鞑靼人建立起的大凉国,所以在他死后,漠北都护府的兵权便被收回了中央。


    至于褚秉文,因为做了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连自家的祖坟都没进去,成了历史上的大罪人。


    她揉了揉手腕,这才留意到了进来的人。他似乎来得急,身上沾染了不少尘土,身披甲胄,腰间带刀,应当也是个有官职的。


    而常胜顺着褚秉文的目光望去,见牢狱角落里躺着一人,此刻已然是没了气息,另一个角落里的女人正揉着自己的手腕,镣铐已经被砍断掉在了地上。


    纵使他才进来,但也是知晓了眼下的情况。


    只听褚秉文吩咐道:“常副将,找人安顿她,让她搬进都护府。”


    江叙这下犯了愁,她骗了褚秉文,况且她连自己原身究竟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被戳穿只是早晚的事。


    她得尽快找个法子离开这个都护府。


    是非之地起杀戮,她不想趟这浑水。


    常胜派了两个人过来,带着江叙出去了。那两个士兵下手不轻,似乎是怕江叙跑了一样,一人一边,死死地掐着她的胳膊。


    江叙是个能辨认局势的人,露出一副乖乖配合的模样,跟着身边的两个士兵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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