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钧依旧绷着脸,大手稍用力地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让他看向自己:
“我也说了,不准。”
……
这是祁元善记忆里唯一一次两人吵架,他那时其实也没理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跟去,只是一想到傅钧要离开,就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慌乱与无助。
明明是一直要陪在他身边是傅钧,明明大逆不道时时刻刻看着他管着他是傅钧,可说走就走没有一点商量余地的也是傅钧。
一直以来,旁人总说陛下骄纵又善思多虑,摄政王大权在握,会引得陛下猜忌,但只有祁元善知道,其实他才是最想要相信傅钧的人。
大军出征当日,祁元善称病没去城外相送,他听到风吹过禁卫军列两旁绣旗的声音,听到雨滴顺着檐角黄铜雨链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听到城外重兵铁骑踏过长街渐行渐远的声音。
伴读梁甘陪在他身侧,轻声问:“陛下是在因为摄政王出征而不舍吗?”
祁元善托着脸,雨汽衬得他脸颊雪白,乌黑的发丝贴在颈侧,他垂着眼,半晌才道:
“朕有什么好不舍的。”
“他不在才好,省的有人整天管着朕,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朕现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
傅钧离京后的第二年秋天。
祁元善补完了这首《征侯引》。
琴声里,现场众人的目光和舞台的灯光仿佛一同凝固在祁元善身上,琴弦在他的指间仿佛被点化生灵,锵然金戈声环绕着悠长而绵绵不绝的尾音,直到一曲终了,白皙修长的双手在琴上放平,众人还迟迟回不过神来。
隔了半分钟,原本沉寂下来的弹幕爆炸式增长,连带着现场观众惊叹的反响如同巨大的浪潮,差点让陛下恍惚以为自己回到大周上朝,听众臣民山呼万岁的时候。
[我去,我去我去我去!]
[小皇帝真的有点东西啊,这个水平,原来他之前锐评别人都不是在乱说话。]
[小黄毛的专业能力原来和他的脸是一个等级,我再也不说他是花瓶了!]
[谁能面无表情听完这首曲子,反正我流眼泪了呜呜呜。]
[有这样的脸,有这样的水平,孩子想当皇帝就当吧,当然是选择无条件拥护了哈。]
[之前话说太早了,现在真变成小黄毛的忠臣了。]
……
一时间,祁元善的名字闪烁在无数条互联网信息上,担心了好几天的大内总管陈小圆喜出望外,准备了一箩筐的溢美之词,但当事人小黄毛陛下却显得兴致缺缺,下台后坐回自己位置,撸撸个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陛下?”
陈小圆决定违背傅总的三令五申,新开了瓶可乐给陛下庆祝,“是累了吗?”
祁元善摇了摇头。
其实只是弹琴的时候情绪投入,陷在曾经傅钧离开他那两年的状态里,一时没办法从这种情绪中抽离。
“那是饿了?还是困了?”
爱岗敬业的陈小圆还在东问西问,“想吃点东西还是想休息呀?”
小黄毛陛下单手托腮,乌黑的瞳仁动了动,吩咐道:“让傅钧来接驾。”
不想吃东西也不想休息。
只是有点,想见傅钧。
满楼招
大周小剧场02
年幼的祁元善登基之初,傅钧曾因处理政务要去京外几天,这是他第一次和傅钧分开,非常不适应。
傅钧安慰小陛下,“就只有两三天而已。”
元元拽着他的衣角摇头。
傅钧只好又说,“可以给我写信。”
小元元陛下想了想,“我不会。”
从小就不爱学习的陛下这个时候还有很多字不会写。
“我教陛下。”
傅钧站在小皇帝身后,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陛下要记住。”
第23章
3,589字08-09
把迟到早退当例行日常的陛下没等到节目结束就提前离场了,从专用通道往外走,陈小圆给他戴了个口罩,但没捂得太严实。
“现在还没结束呢,而且这个出口知道的人少,应该不大会碰到观众。”
陈小圆念念叨叨,结果说什么来什么,才走出去没几步就和几个碰运气早早等在这边的粉丝遇上。
几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应该还是十几二十岁的学生,手里拿着应援手幅,连扇子、包挂都能贴着小黄毛陛下的脸。
几人见了祁元善,当即惊喜地吱哇乱叫起来,把陛下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
“陛下!陛下我超级喜欢你的!”
“元元宝宝我终于见到你了呜呜呜,怎么线下看也这么好看啊!太完美了宝宝!”
“今晚听了你弹琴,真的特别好听,宝宝你是世界上最厉害最有才华的宝宝!”
……
被围在中间的祁元善嘴上说不准直呼朕的名讳也不准叫朕宝宝,但肉眼可见的,来自众人的热情追捧让陛下的心情迅速好了起来,连原本有点耷拉的一头黄毛都比刚刚看起来精神了点。
陛下为君之道第一条就是热爱听信谗言,被人夸就会很开心,更何况这还是他来到异世之后第一次面对面收到这么热烈的情感表达,和网上批阅赛博奏折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陛下龙心大悦,表面还维持矜持不动声色,但被夸着哄着,不仅让陈小圆拿元宝赏人,还不自觉就答应了签名合照。
于是粉丝们又是惊喜地欢呼一通,拿出纸笔,结果发现陛下根本没打算亲笔签名,只转头冲陈小圆抬抬下巴:
“拿朕的玉玺。”
然后众人就看着陈小圆神情严肃地从随身的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个盒子,打开盒子又掀开层软布,最后才拿出一块整玉雕刻的四龙方玺。
“啪”地一下,印到签名本上,鲜红朱砂印泥落下四个小字——
“天子之宝”
众人:……
回过神来,粉丝们不太信任地看向小黄毛皇帝,确认道:“啊,那合照?”
合照陛下倒是没推拒,非常亲民地赏赐了大家这个与圣颜同镜的机会,年轻的小粉丝们兴奋地挤在祁元善周围,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因为人有点多,怕镜头挤不下,大家不自觉都靠祁元善近了点。
祁元善倒是也没太在意,他抬脸看镜头,但目光越过拍照的陈小圆,却看到熟悉的傅钧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不远处。
车窗降下,车里的人隐在暗处,只露出一截西装整齐的小臂,与搭在窗沿上随意敲着的骨节分明的手。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傅钧偏头与他对视,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只有视线触及围在祁元善身边其他人时,眼里的笑才会淡下去点。
送走那群小粉丝已经是十几分钟后的事,备受欢迎的皇帝陛下上车,从车载冰箱里精准地找到今天会有的奶茶,等着傅钧给他插上吸管,然后心情很不错地一口一口嘬着喝。
傅钧弯着眼睛看他,过了一会才不经意地提起,“刚刚那些人是粉丝吗。”
“嗯。”
小黄毛陛下点点头,有点得意,“朕的子民可是都很爱戴朕的!”
“当然所有人都会喜欢陛下。”傅钧哄祁元善的水平已经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又多夸了几句后状似无意道,“不过下次最好还是别站太近了,公众人物要和粉丝保持距离。”
祁元善没在意,“嗯嗯”敷衍两声,毕竟这种事又不是每天都会有,他平时到哪都是专用通道专车接送,今天就刚好是早出来了,没太注意,才会碰到人。
不过也巧,傅钧居然也能刚好看到。
陛下随口道,“你今天来得挺早的。”
傅钧就笑,“接驾当然要来早点。”
“我什么时候让陛下等过。”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让陛下好不容易分散掉的、因为前尘旧事而不太高兴的情绪又重新聚集起来。
他立刻想起了傅钧曾经扔下他两年的事,语气一下变差:
“你让朕等的还少吗。”
板着小脸的皇帝陛下面无表情,“明天就去午门候斩吧!”
工作忙了一下午还没挤出时间看陛下演出的傅总全然没意识到陛下到底在生什么气,只好顺着元元的话哄:
“我的错,以后绝对不会让陛下多等。”
他稍稍侧过身,离祁元善更近了一点,熟悉的气味把人笼罩住,保证:
“永远第一眼就可以看到我。”
车窗外的天色早已沉下去,车里很暗,只有偶尔路灯的光与影影绰绰的树影从外投射进来,还在闹别扭的陛下不太相信傅钧的说辞,他抬眼还想再说什么,可目光落到傅钧的脸上时,心脏却很奇异地不自觉缩紧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收紧,更像是像小动物找到了完全安心的巢穴,放心地蜷缩起身体。
昏暗的光里,其实傅钧的神情并不明晰,但祁元善看着他,却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那天傅钧赶来见他,眼睛与今晚一样明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