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不行,看来是时候让傅总多买点水军了。
但当事人祁元善却神色散漫,随手划拉着屏幕看了两眼通知邮件,“这算什么坏消息。”
不用再听那些折磨人的东西,分明是好消息才对吧!
被呕哑嘲哳的歌曲和磨刀霍霍的弹奏折磨了几个月的陛下此时此刻终于对这个节目生出点欣慰之心。
“那陛下,您是不是该提前准备准备,练习一下什么的,”
陈小圆委婉进谏,生怕陛下到时候真站台上啥也不会。
“准备?”
小黄毛陛下微抬下巴,圆眼睛很明亮,“朕可是天子,学富五车才纳四海,随随便便展露一下就好了。”
陈小圆在心里长吁短叹,“……好吧。”
还是去买水军吧。
天子一言九鼎,祁元善说没准备就真什么也没准备,其实他只是觉得自己如果和这群几乎不通乐理的家伙一起演出还准备,那实在有违人君风度。
就没见过哪位武林高手和小孩比武还要热身的。
于是陈小圆的长吁短叹就一直持续到了节目开始。
时隔月余,《声遇》的热度依旧居高不下,才节目前的开场广告时间弹幕就已经刷得飞快,一眼扫过去都分辨不清到底在讨论什么,只能捕捉到作为高频词出现的祁元善的名字。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必须狠狠看这个小黄毛到底能表演出来什么东西。]
[虽然知道祁元善可能啥也不会,但还是很期待,顶着那张脸往那一坐就是艺术品好吗。]
[风水轮流转,小皇帝锐评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哈哈哈。]
[不好意思诸位是不是忘了我们元宝还教过江影帝弹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都不会!!]
……
盯着弹幕看的陈小圆紧张得快吐了,他其实知道陛下大概是会点,但出于对陛下的专业能力的不信任与闯祸能力的高度信任,陈小圆还是认命地把期待值降到了最低,只盼着祁元善一会别再台上念叨什么“朕是天子,天子的乐声自然就是天籁之音”之类的东西就行。
他越想越不放心,又趁祁元善上台之前悄悄凑去提醒:
“陛下,天子的乐声其实不一定就是天籁之音。”
“?”
祁元善莫名其妙,“有病就去看太医。”
朕又不会治病。
按照之前抽签的表演顺序,第一个上台的陛下非常满意,他本来也不乐意排在别人后面,吩咐人把他的琴搬上去后就这么半点不紧张地施施然走了上去。
舞台的光线打在顺着阶梯走向台前的祁元善身上,五官在灯下没有丝毫瑕疵,乌黑的杏眼像沉静的水潭,他今天穿的衣服是傅钧亲自选的,没有太复杂的设计或图样,但反而更能衬托出举手投足间雍容的气度。
[你别说,小黄毛不喝可乐不乱说话的时候,其实挺像那回事的。]
[的确,这两步走的就很有皇帝范儿嘛。]
[要是小黄毛真是皇帝,凭他这张脸我也愿意当他的狗官哈哈哈!]
弹幕聊得火热,不过万众瞩目的大明星陛下并没有看到这些赛博逆臣的大逆不道发言,琴早已被摆在台中,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坐在琴前,伸出双手,轻轻放在了琴弦上。
过度明亮的灯光往往会把一切光下的人都照得失真,再浓艳的舞台妆容也会显得寡淡,可祁元善就只是坐在那里,所有人的视线就都会不由自主被他吸引,鸦羽一般浓密的睫毛垂下,他微微颔首,几乎像是一座用料最珍奇昂贵的神像。
场内浪潮般的喧闹声渐渐轻了。
节目现场内外无数人的目光就这样聚焦在了祁元善身上,无论是欣赏的、好奇的、甚至是抱着点恶意在看热闹的,此时此刻都不自觉屏气凝神等待起来。
祁元善的手不动,全世界就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里,但却没有人催促,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这是必要的等待。
祁元善要弹什么呢……?
其实祁元善也在想,要弹什么呢。
他原先并没有特意准备什么曲子,因为从小到大有太多熟练的琴曲可以信手拈来,但此时却不免有点纠结起来。
随意选一曲当然没问题,但祁元善在音乐上很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他不会敷衍任何一首曲子,技巧与情绪必须都达到水乳交融的状态。
让当下的情绪引着随心而走,祁元善垂下眼帘,指尖按住琴弦勾出第一个音节——
琴声铮然响起。
哀婉的曲调伴着隐隐金戈肃杀之声,时而林叶潇潇时而流水淙淙,马蹄疾驰箭羽破空。
白皙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飞,流淌的曲声仿佛勾勒出一副巨大的画面,紧凑流畅,场下一时没人惊叹,因为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心神完全跟随着琴声起伏。
琴声急促时,沙场的血腥与硝烟气味便在众人鼻端弥漫,泼天箭雨簌簌寒风,让人不由得抱紧双臂。但祁元善手腕一收,刀剑寒光却又急流勇退,曲调顺势轻缓下来,听众在曲声里转而看到了月照千里关山,遥远的京城中正有人望着沙场的方向,寸心千里地等待期盼……
此曲名为《征侯引》。
因为随心而走的那一秒钟里,祁元善想起的是傅钧。
这首曲子是少有的大周与异世都存在的名篇,只不过可惜的是,无论是在哪里,《征侯引》都是残曲,流传下来只有半首不到。
祁元善年纪不大时就爱捣腾这些东西,反正政事有傅钧替他操心,他兴致来了就整天在御书房补这些残篇古卷的乐曲,补出来一首满意之作就要召琴师弹给他听,那些乐师一个比一个会说好听话,弹完便哗啦啦跪一地,赞叹“陛下妙手”。
祁元善当然知道自己天赋卓绝,但依旧不妨碍他听了这些夸赞龙心大悦,兴趣更浓厚,誓要把天下失落名曲都给补完。
但陛下的大业最终却卡在了《征侯引》这里,残谱看了几百遍,迟迟也没琢磨出什么头绪来。
相传,《征侯引》是百年前一位少年琴师所做,那时战事频起,琴师一同长大情深义重的邻家友人应召披甲,跟随军队去了边关。京城与沙场之间隔着数不尽的山,跨不完的河,担心思念友人的琴师就日日在家门前望着战场的方向等待。
时间久了,潇潇风声,簌簌雨声,春夏秋冬的虫鸣声落雪声,梦里的金戈声凯旋声一一入耳,少年琴师提笔起谱,写就了这首传世名作《征侯引》。
遗憾的是后来战事未平,曲谱在离乱中没得到妥帖照料,流传到百年后就只剩下这么半首了。
祁元善曾为了这首琴曲茶不思饭不想,可再怎么琢磨,他补出来的成品却总差点味道,祁元善想象不出来那样漫长的等待与思念会塑造出什么样的心绪。
因为祁元善是皇帝。
尽管年幼失怙,可他依旧是皇帝。
从小金尊玉贵,顺利继位后又有傅钧一路保驾护航,平时连个奏折都没看过几张,他从没有等待过什么人,也根本没人敢让他等。
陛下在乐理上挑剔至极精益求精,宁缺毋滥,于是补全《征侯引》就那样搁置了下来。
直到当年春天,傅钧说,他要去亲征。
其实自祁元善年幼登基以来,大周的边关就一直不太平,草包天子美人皇帝的名声一传千里,总有邻国跃跃欲试,想从国富民强的大周身上撕扯下一口肉吃。
摄政王傅钧亲征,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必须一举威慑众国,才能换祁元善皇位坐稳。
那年小皇帝祁元善才只有十五岁,得到这个消息后少见地没闹脾气,而是沉默了很久,半晌才闷声发问:“要去多久。”
傅钧没有回答,只是说,“臣保证,会尽快。”
祁元善皱着眉,大概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第二次说话前沉默了更久。
“亲征亲征,古往今来都是御驾亲征,你一个摄政王去怎能威慑众国。”陛下思忖许久,下定决心,“朕要和你一起去!”
“陛下。”
傅钧依旧是平时的神情,看向祁元善时目光温和纵容,他的身量比小皇帝要高大不少,深黑色绣着凶兽的朝服反衬得人面如冠玉,可这次这个人说出的话却丝毫没有动摇的余地,“那不可能。”
祁元善才不管这些,他铁了心要去,一直到出征前夜,大军集结,桐油火把在潮湿的夜风里熊熊燃烧着,主将傅钧黑袍外一身雪亮的重甲,清隽疏朗的脸色笼罩着肃杀的寒意,而祁元善一向知道傅钧不会在人前拂他的面子,再次要求,“朕与你一同去。”
傅钧冷着脸,沉默几秒翻身下马,直接按着他的后颈将他送回寝殿。
“陛下该就寝了。”
“傅钧!”
祁元善被他这犯上作乱的动作气到,再加上提出要求但没被搭理,语气里明显带上怒意:“我说了,我要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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