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躲在外面悄悄宣布,我打定主意不露面。


    他要从阿卡姆骑士重新变回杰森·陶德,得用自己的意志战胜小丑,没人能帮他,我一直在做的不过是辅助。


    当他惊觉黑暗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恐怖,将他束缚的枷锁其实根本困不住他,当他不再被疼痛与阴影折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强大,挣断锁链站起来,啪!


    他抬脚就能把小丑踢出十米远。


    那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从没有担心过他能不能做到,杰森·陶德——无论哪一个——不是软弱的人,他只需要自己挣扎着摆脱泥沼后,有人能及时出现在他面前,拉他一把。


    提前内定好了,这个负责伸手的重要角色由蝙蝠侠来担任,这是治疗计划结尾前的关键环节,杰森可以顺势解开心结,回归现实,达成真正意义上的父子和解。


    我对这一套安排非常满意,就等着完美落幕,自己飘然而去,深藏功与名。


    “你是谁?”


    “……”


    他怎么可能发现?


    我错愕了一瞬便冷静下来,把自己这六夜的操作迅速复盘一遍。


    没有疏忽的地方啊,应该说我都没在他眼里出现过,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会有破绽暴露才奇怪。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


    怪事就这么发生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还有杰森疑心外面有人走动,故意出声试探的可能性。


    这说明他内心还是缺乏安全感,嗯,看来治疗方案还得微调一下。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知道自己的梦里多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定神,仗着杰森看不见我,正大光明隔着透明门观察他……咦怎么这么暴躁!


    黑发青年淬火的目光笔直投到我面前,有一瞬间,我一眼望进他幽暗的蓝眸里,险些真以为自己在与他对视。


    砰!


    这是我计划里,直到最后才会出现的制胜之声!


    什么这就成功了?好吧,想多了,白惊喜一场。


    杰森仍坐在那张形同虚设的刑椅上,没有要脱身而起的意思,只是因为小丑在他跟前走来走去,他嫌烦,才一脚把障碍物踹开。


    变成车轱辘的小丑怪叫一声,滚到了某个没人在意的角落,被迫销声匿迹。


    杰森还在盯着我看。已经没法狡辩了,他的确发现了我的存在。


    迟迟得不到回应,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明显见底,但不知为何,他又勉强控制住暴起的冲动,獠牙半呲半收,威胁意味全压进了一个字:“说!”


    我:“……”


    哥,你好凶啊,换个妹妹会被你吓哭。


    我就不说,有本事你赶紧支棱自己出来抓我呀——只是这么想想而已,我可是很爱他的。


    虽然还是觉得没到跟他摊牌的时候,但总不能继续刺激他,影响治疗效果就血亏了。


    没办法,我想了个合适的开场白,正准备开口。


    “铃铛。”


    他说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


    我怔住,不敢置信地看到他喉结滚动,从牙缝里艰难挤出这句话,刚才还能称得上冷酷的表情僵在脸上。


    “……”


    极具压迫感的气势溃散得极快,漏气青年更迅速地低下头,不排除是在为愚蠢的自曝懊恼。


    现在我不说话,他也不说。


    沉默了很久,杰森没抬头,只是闷声重拾了话题:“你累了?”


    我想,我知道我是怎么露馅的了。


    原来他早早注意到隐藏在幕后的铃铛声,在我不知情时留神细听,从而发现了响铃的规律。


    起初,为了隐晦地给他鼓劲,我摇铃铛摇得十分卖力,最近两天晃得轻了,间隔也长了,他也就一下子察觉到了我的消极怠工。


    累——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才不会承认。


    “累了就别管我。”他说,“我待在这里,习惯了。”


    我:“?”


    好你个杰森·陶德,竟然擅自阴郁,想把我千辛万苦拉扯到终点前的进度归零,经过主治医师的同意了吗?


    我必须比他更凶!


    一只海狸玩偶“啪!”地出现在杰森的头顶,遵循自由落体定律,正中他的脑袋。


    他不想抬头也得抬头:“唔?”


    又是一声早有准备的“啪!”,他仰首的瞬间,被第二只海狸热情糊脸。


    “你?!”


    啪!


    “别太过——”


    啪!


    接下来,只要他或气愤或憋屈地憋出一个音节,便会有一只粉红小海狸不由分说砸向他。感谢杰森的暴脾气,他凭实力让玩偶堆积成山。


    以这位特别款杰森的倔强程度,他一进入自闭模式,绝对是山崩地摧佁然不动,可以任凭海狸把自己的发旋淹没。


    没关系,我还有一招。


    一分钟后,小海狸玩偶跟他相似度过高的事终于被他本人发现,不出所料,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试图用“小小海狸”做代号。


    “够了!”


    锁链应声断裂,一个恼羞成怒的杰森冲破玩偶山,抖落一身红鼻头蓝眼睛罗宾海狸。


    他大步流星走来,晃眼就杀到了我对面,看这张骤然放大的冷漠脸,我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用踹走小丑的气势猛踹门,嗷呜一口吃掉门后可怜无助的妹妹。


    为了验证猜测,我刻意多等了几秒。


    “——砰!”


    震荡心神的重响。


    两只紧攥的拳头锤在墙上,面露隐忍的黑发青年倾身向前,骇人的视线刺穿他眼中的墙面,逼向那个他并不清楚具体方位的人。


    实际上,我与他只有一门之隔,他想象中的我能与他平视,可我陷进他用双臂与躯体构成的阴影里,需要踮起脚,才能够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或许觉得我强大,但恶趣味十足,一心只想捉弄他,而我只是站在原地,定定注视着他……的脚尖。


    他停在了其实挡不住他的门前。


    一时间,我很想叹气。


    “我找不到你还不肯走出来的理由。”


    这次是我抢了先。


    “你不敢面对现实?你畏惧伤口被揭开的疼痛?不,这些都不是。”


    不管他听到我突来的声音时是何反应,我真心发问:“杰森,你在害怕什么?”


    他被我问到宕机。


    跳过肉眼可见的丰富心理活动,半晌后,他脸色阴沉,恶狠狠地憋出一句:“我也找不到你帮我的理由!”


    好好好,还强撑是吧。


    “找不到吗?你问我,我直接告诉你啊。”


    我承认我的确累了,反反复复拉扯不停,忽然控制不住情绪。


    “因为我最爱的人,最爱你的人,他在等你出来,他不敢进去,怕刺激到你。”


    我尽力、尽量避开了最严厉的词:“告诉我,你会那么软弱吗?”


    话音方落,我的手腕钝痛。


    一只拳头砸碎屏障,用力抓住了我。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铃铛的力量在关键时刻用尽,我们同时惊醒,每人附带一肚子火气。


    第228章


    一点也不意外, 骑士是被气醒的。


    虽然睁眼后,梦的内容照例留不下来,他把铃铛彩灯车轱辘小丑乃至于小海狸玩偶忘得一干二净, 但,或许受到了梦境戛然而止时爆发的怨念影响……


    某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忽然一脚踹开小丑魔咒, 强势刻进他的DNA:


    【软弱……】


    【软弱……】


    【软……】


    少女极力隐忍仍旧压不住火药味的声音辨识度极高,其中,怨念最深的关键词被他下意识抓住不放,成功在脑内无限循环。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某个勇敢引爆地雷的神秘人物在他面前开腔,他立马就能把她认出来,


    骑士:“……”


    谁?


    说!谁!软!弱!


    他气得踹开被子一跃而起,比平常提前了二十分钟冲进卫生间, 淋了自己一头冷水。


    降温效果几近于无, 反而浇出了一腔鬼火,骑士怒视镜中喘着粗气磨牙的自己, 摁住一拳将玻璃打碎的无意义冲动, 心里只有一句话:


    ——老子才不是只会逃避的废物!!!


    骑士不再犹豫,立即重启有意无意搁置了几天的计划, 什么误不误会后不后果的, 他全都不管了, 就今天!结束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破事!


    于是, 清晨, 某个布鲁斯还没来得及按照惯例下楼提醒他,骑士已自行离开房间,除阿尔弗雷德之外最早抵达餐厅。


    他推门之前刻意整理过情绪,在向门外跨出第一步时, 脸上或许还有些微不明显的愠怒残留,而瞬息过后,仅有的破绽消失无踪。


    黑发青年习惯性抬头,先看一眼正对门口的监控,然后才往电梯的方向走。


    他眉眼间郁结不散,但看上去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不易接近,顶多沉默了点,被迫与人互动会显得呆板,像在完成一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照办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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