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赤红的双眼在手臂上方露出,从我踏入这栋房子开始,他的视线便穿过墙面与门扉,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与他养父母的对话,我的脚步声,他一个音节都没漏掉。
我中途稍顿,他或许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痛苦的呜咽。现在我真的进来了,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骤然亮了亮,可很快,被刺痛多次的怀疑浮现,他不敢完全相信我,就像一只因为咬人而被抛弃的流浪狗,焦躁不安,眼里难掩伤痛与暴虐。
“哥哥,你的变化真大。”
开口的第一句话让他伤上加伤,我是故意的。
见他只是身子轻颤,刹那间又失去了光,把脑袋耷拉得更低,并不会失控地朝我咆哮,确定安全的我很满意。
“我看到你的经历了。”
他颤得更厉害。
“我很想问你……”
他手臂上抬,逃避似的抱住头。
“——你真的打破了多元宇宙的屏障?你是怎么做到的?漫画的世界跟我们的世界有多大的区别?穿越平行世界是什么感觉?哥哥,我真的好好奇!”
他僵住。
急于得到答案的我主动奔向他,刚好赶上他猛地抬起头,黯淡的蓝眼里忽然闪动起不可思议的光芒:“撒拉、撒拉?你……你不怕我——”
“我怎么可能怕你呢?”你这么傻,我会怕你才怪,“你是我的哥哥呀,你永远不会伤害我。”
我在他面前蹲下,抱住他全是肌肉结块的胳膊,连连追问:“哥哥你太厉害了!多元宇宙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吧!还有还有,我能去吗?”
他呆滞地望着我,不敢相信我会对他如此热情。
不信也得信,我对他的关爱的确发自真心,眼神间不见半点芥蒂,他只是傻,不是智障,多看几眼怎么都能判断出来。
他信了。然后他哭了。
准确地说,是抱着我痛哭流涕。这只长条又壮硕的狂躁大狗似是一瞬间得到了治愈,完全无视了我的急迫,把我紧紧抱住,自顾自地委屈嚎啕。
他哭着说他流落在宇宙时有多思念家乡,思念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亲人,结果他好不容易才回到家,父母和女友看到了漫画里他的所作所为,竟然惧怕他,甚至想把他赶出家门……
“撒拉!只有你……只有你还愿意接受我。”
他抽泣,一不小心把我的袖子拽掉了一块儿,碎布被他心虚地捏成灰,他就跟疯了一样反复确认:“你不怕我,对不对!”
“嗯,不怕。对,你确实跟当初不太一样,但我觉得这也没什么。”
我才不关心他在漫画里干的傻事,一心只想他赶紧关掉泪阀,把多元宇宙相关的信息倒给我。正事当前,他当初抛家弃妹的仇我都忍了,之后再跟他算账。
但他就要哭,不把全部的委屈哭出来,今天没法收场。
我只好哄他,没事没事,不就是被骗了被揍了成了众矢之的吗,谁欺负你我就干掉谁,哥哥这么笨,就别自己到处乱飞瞎折腾了,乖乖留在家,妹妹替你报仇,所以赶紧告诉我怎么撬开多元宇宙的大门好不好?
他好感动,说虽然是玩笑话,但妹妹有这份心,以后他被揍得再狠也不觉得痛了。
我说我没开玩笑。
他:“啊?”
啊什么啊,我认真的呀。
他张着嘴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他八成是反应不过来哪里不对,那就别想了。
我让他把上衣脱掉,我要看他犯傻留在自己胸前的伤疤。
他攥着衣角扭扭捏捏,我看着烦,假哭说我心疼哥哥,他眼圈泛红,二话不说便把衣服撕了。
疤痕组成“S”的印记,永久烙印在他赤。裸的胸膛。我慢吞吞地将伤疤摸遍,他打了个哆嗦,疑惑但倔强地表示自己不怕冷,妹妹随便摸。
我暗暗叹息,傻哥哥的直觉倒是挺厉害,人怎么就这么蠢呢。
藏在心底的积怒快被他蠢没了,记仇的我很努力地想要挽留它们,奈何对傻子的怜爱着实更占上风。
算了,今天还是对他温柔一点吧。我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的臂膀,撒娇要他讲自己在漫画世界的故事。
他沉默了许久,一开始讲得十分勉强,后来有我的热情捧场,情绪高涨起来,开始侃侃而谈。只是,他本能地略过了黑暗血腥的细节,即使这些内容在漫画里全都有。
没关系,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情报。
“哥哥,时候不早啦,我们回去吧。”
“回……哪里?”
“你跟我回家。”我并不准备征求他的意见,“外面还在下雨,我的伞丢了,哥哥带着我飞回去怎么样?你有超能力,肯定不会让我淋湿吧。”
他的犹豫被我眸中的崇拜驱散,格外快乐地离开了自己家。
又因为急于在我面前表现,他彻底抛下负面情绪,抱着我一头冲出大气层,又以普通人能承受的最快速度,绕地球飞了十几个来回。
“哥哥超棒!”我冷漠记下秘密档案■■■■■的实时监测数据,将他领回只有我一个人住的别墅。
他从今天起就不需要出门了。
我告诉他,他这几年太辛苦,刚好在家里好好休息,放松心情,不管他想要什么,只要是钱能买到的,我都给他找来。每期漫画会按时送到别墅,他看了生气,别冲动跑出去找编辑部麻烦,我会替他想办法。
他是真的累了,也发自内心不想出去见人,有了我的温言劝说,顿时如释重负,乖乖待在别墅,每天睡得分外安心,偶尔听我的话拔一根头发,剪一段指甲,做一个身体检查。
我则越来越忙碌,但鉴于哥哥很容易胡思乱想,还是每天都抽空回来陪他。
他清闲下来后有些不习惯,又或者是担心几年不见,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突然开始像小时候那样瞎操心,拐着弯打听我有什么朋友,平时和朋友怎么玩,我不说,他胆子大了,还想自己去查。
说是调查,其实只是放开了听力,四处捕捉有我的名字出现的声音。
他得不到好结果,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说,不过,他知道了也无所谓。
我没有朋友,两年夺权用的手段极其狠厉,吓到了无数知情者,直至现在,留在集团的老员工看到我时还战战兢兢,他们对我的忌惮才是真正的恐惧。
我安慰找到我却欲言又止的哥哥:“他们怕我是应该的,畏惧能让他们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能替我节省不少时间。”
我说,被人畏惧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们才是最能理解彼此的兄妹呀。
他恍然,觉得我们同病相怜,又羡慕我毫不在乎的心态,很想学一学,待我更亲近了些。
嗯,他高兴就好。
我假装没发现他与我亲密无间后,从骨子里仍会冒出的别扭。
他的直觉时刻生着效,他在隐隐害怕我。但没有人提醒,他自己是察觉不了的。
我倒也不怕有人突然蹿出来坏事,前几天不就已经来了么?
一具眼熟的黑灯尸跑到了我们的世界,把我的别墅破坏得一团糟不说,还对哥哥挑拨离间。
当时的录音此刻就在我的耳机里播放着:
【就算■■变成了女人,她也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父亲——或者说(经过后期处理,听不清最后的词语)。】
【你信一个■■会真情实感地和一个外星人做兄妹?她不过是想要掌控你,研究你,利用你罢了!】
呵,自以为是的东西!
哥哥的表现很让我满意,他丝毫没受到挑拨,我们之间的信任十分稳固。
他听完对方的废话,产生困惑是合理的,我可以允许他发问,等他吞吞吐吐地问我,我把他的DNA拿去做了什么,我也不瞒他。
“实验需要,我有一定要验证的事。”指研究他这个强大无边的外星人存在的合理性。
“而且,我们是最亲的亲人,我当然想更了解你,帮你……”针对他的弱点做出防范方案,帮他扫除障碍,不然还能干什么?
“什——”他身子莫名一震,如遭雷劈般晃悠着退了半步。
我:“?”
我的眼神顿时犀利,视线如刀,将满脸写着惶恐的哥哥钉在原地:“哥哥,老实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妹、没、没没、没有、撒拉!”
哥哥磕巴,拔腿想跑时竟忘了他有超能力,原地打滑,结结实实摔出了一声巨响。
我冷若冰霜,走过去,拽住他突然变出来的战衣的披风,把他拖到身前——我当然没那么大的力气,是他自己一个激灵,浮空飘了回来。
没想到,我还没说话,他就要吓哭了:“撒拉!不行,我的意思是、我们……”
“?哥哥,把话说清楚,你到底——”
愤怒的我刚伸手掐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掰向我,他这段时间称得上无忧无虑的蓝眼睛就在我眼前变得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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