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西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我缓缓蠕动到床边,先伸出一只脚,试探着踩在地上,确定没有藏在床底的危险,终于慢吞吞地钻出被子。


    身上又红又黑的衣服已经皱了,我盯着靠墙的衣柜半晌,才犹犹豫豫过去,拉开柜门,翻出一条一眼就觉得很喜欢的裙子。


    这条镶着淡白蕾丝的长裙远比我以为的更长,但我居然默认穿得上。我笨拙地把奇怪的衣服脱掉,换上长裙,牵起裙角转了几圈。


    经过漫长的犹豫,我还是鼓起勇气,跑去卫生间照镜子。


    “………”


    为什么、我为什么长成这样了?


    我不记得我有这么高,头发长到了腰,比记忆里更浓密,颜色更艳红的发尾微微带卷。脸颊两侧的肉消失了,猛地捂住嘴的手掌十分纤细,露出的手腕不再有挨打后的伤痕……


    方寸大乱的同时,我本能地感到欣慰:突然拔高个子的我和父亲一点也不像,他丑得惊人,而我当然非常好看。


    布鲁西之前的骄傲与自信,我能理解了!不仅如此,我甚至开心得差点哭出来。


    真好!我顺利地长大了呢!


    虽然不知道是如何走到的那一天,但我看得见,“我”过得比想象中的更好。


    这副具体形容不上来,但显然健康又自信的面孔,多漂亮啊。


    我欢喜地抚摸着镜面,心想,我再也不用羡慕布鲁西了。


    但突然间,我特别想把头发染成黑色。


    这样一来,我和我最讨厌的男人唯一的相似之处就能彻底消失,变成我更喜欢的模样!


    ……可是,不行。


    那个颜色太暗了,我还忘不掉躲在衣柜深处,只能瑟瑟发抖的恐惧。


    ……


    布鲁西携小甜饼出现的第一天,我冷冷淡淡,不肯屈服于区区饼干。


    布鲁西携小甜饼和“他们在努力了”的大饼归来的第二天,我觉得自己还能坚持,只背着布鲁西礼节性地啃了十块饼干,假装它们是被手机给吞了。


    我没胡说!手机本来就会吞石头,吐纸片,再吞点饼干吐饼干屑不也是一个原理?


    布鲁西抛弃小甜饼,两眼发直地和我直面生面饼、辣度惊人麻婆豆腐、颜色诡异蔬菜汁的第三天、第四天……


    我还能默默地多忍几天,他却先崩溃了。


    “这都是些什么啊!豆腐怎么可能是红的?我不行了……”


    “快来救我们啊!阿福!”


    布鲁西冲遥远的阿福哭述,声音充斥着对未来的绝望。


    八岁的布鲁西是一个乐观积极的男孩,自从来到迦勒底,他除了每天必来找我玩,整日就在外面飘来荡去,散发着快活的气息。


    时至今日,连吃几天饼干再搭配神秘料理的他已经快活不起来了。


    他找我借走能吞石头的手机,交给他口中万能的大人抽取物资。由于抽取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奇形怪状的不明物体,他们不允许我们现场旁观,布鲁西便带回了一个可以投影画面的可疑手表,领着我悄悄远程偷看。


    我原本死都不想看,结果布鲁西又说,他们离我们很远,有他在,他们绝对不会闯进房间,再说了,不亲眼目睹他们的进展,没有盼头的我俩可能会更崩溃。


    我当然听出他在忽悠我了。马上要崩溃的人是他不是我,饿极了吃什么都行,我根本无所谓。


    只是,布鲁西惨兮兮的样子实在可怜,我看在他坚持给我送饭和名字可爱的份上,斟酌了半天,勉强同意陪他看一眼。


    就看一眼,扫到进展了我就躲开。


    黑漆漆的怪人们一个比一个可怕,我绝对没有想特意去看谁。


    “砰轰!”


    投影出的第一幕画面就是一片花白。


    我万分谨慎,躲在布鲁西背后探头:“他们开始了?”


    布鲁西:“……”


    “?”


    “他们,已经,结束了。”


    布鲁西呆滞,张嘴,哽住,胡言乱语:“可能那边出了点意外吧,我听说,厨房是选拔勇者的圣地,只有符合资格的人才能踏入……”


    一个黑漆漆勇者从浓烟深处杀出,气急败坏且狼狈:“谁改了烤箱的定时!又是谁把锅底烧穿了!韦恩?!”


    一个穿得不黑,但脸色发黑的勇者紧随其后冲出,扶着墙大声反驳:“不·是·我!把我昨天放冰箱的豆腐丢了的人是你吧, Batman!你破坏了我有86.23%概率可行的计划,我能加水把它煮得不那么辣!”


    话音未落,一个黑漆漆,两个黑漆漆,三个黑漆漆……烟雾缭绕的厨房内,相继又跑出了一串儿人。


    不管他们生得有多人高马大,胸肌能把人挤死,一拳下去山崩地裂,板起脸来又有多冷酷——他们聚成一堆吵架、互相指责之时,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因为他们吵的内容相当奇妙,完全与自身的画风不搭。


    一个男人心情低迷:“我早说过要防着韦恩,Batman也应该挡在厨房外。”


    另一个男人冷眼旁观:“我不相信你们任何人,只是顺路过来接咖啡,咖啡机没被炸坏?”


    还有一个男人有气无力:“刚换新的厨具又没了,圣晶石刷新还得等一天……我们可怜的两个宝贝能不能坚持到那一天?”


    “撒拉可以,小布鲁西不能,你们比我更清楚他的极限,所以,尽快。”


    “Bat,你不参与?!”


    “不,我很忙。”


    “……哦我的天,我可以现在就把他砸晕拖回房间吗?”


    迈着漂移步伐的男人瞬间消失,没让任何人追上自己。


    剩下的四人不甘地停下,倒回来继续争吵、比划,最后勉强达成一致,齐齐冲回厨房,坚持不懈地扑腾,并在不久后重蹈覆辙。


    我:“……”


    布鲁西喃喃:“阿福居然能养大他们,真的好不容易……”


    阿福,阿福可以来养我吗?我肯定比他们好养。


    我不安分地咕哝,不知不觉已经从布鲁西挡不住我的身后挪出,和他坐成一排。


    对于“阿福”的印象,我这些天逐步拾回了大半,清晰地记起他慈祥的面庞,略微佝偻的神阙,干瘦却有力的臂膀,记起我们在特异点如何相遇,他只为我做的苹果派有多好吃……


    我想阿福。


    我假装自己只想他。


    曾被强行劈成两半的记忆正在相融,大部分时间会和阿福同时出现的别人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变得清晰。


    其中两人就在我面前,我的目光稍稍触碰到投影中他们的脸,便会受惊似的飞快移开,然后再回来,再移开。


    我最多的注意只放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看起来和记忆里没多大区别,但下巴上不知何时多了不少胡茬,精神似乎也不太好。


    我望着他发起了呆,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按上左手背的血色印痕,指甲抠进肉里亦不自知。


    布鲁西观察了一番我的表情,暗地里松了口气。


    “得照顾孩子的肠胃,我们要准备些清淡的食物……”


    “可以准备,但他们不一定爱吃。”


    “说这么多之前先真的做出来吧……”


    虽然成果不佳,但他们格外努力,并且丝毫没打算要放弃。


    “……”


    “为什么?”


    听见我莫名其妙的发问,布鲁西欣慰地抱住我:“我们是家人啊。”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慈爱,他投来的诡异眼神让我僵住,从远处转接而来的对话仿佛也烫到了我,我一时间手足无措。


    极其的不适,强烈的不安,我应付不来这种像是被几双手高高托起的感觉。


    我以前只知道,大人会虐待我,漠视我,利用我,可这里的大人明明更强、更壮,他们却好像并没有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的意思。


    “家人”对我而已,比陌生人更危险。


    我是他们的“家人”?


    我怎么都找不到这句话真正的用意,因此,必须更加谨慎。


    “以后我们不用天天小甜饼,可以挑着点菜了!”


    布鲁西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迅速欢喜迅速失落:“不过能挑的味道都半斤八两……”


    我还是觉得无所谓,他们至少进步到想办法把东西煮熟了。


    不过……稍稍挑剔一下,大概也不会有事吧?


    我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大人们难以琢磨的底线方向戳了戳。


    没戳到底,四处观望没发现问题,再戳深一点点。


    每次一点加一点,润物细无声。


    等到我的放松程度越发加深,已然可以和布鲁西一起,对煮泡面的软硬挑三拣四的时候,时间总共只过了一周。


    快得不可思议,但我真没注意到。


    再突飞猛进到得寸进尺,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


    从前几天晚上,我突然开始失眠。


    每天,我很早就会躺下,把自己瘫平,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弹,直到片刻后很快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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