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放松的下一秒,陌生的房间,多出的呼吸,代表危险的信号刹那牵动我的神经,我吓得浑身一紧,直到看清楚趴在床边的人,才重新放松。


    “你醒啦,撒拉。”依稀记得安慰过我的热心男孩抬起头,朝我展开大大的笑脸。


    他忽然不叫我姐姐了,让我感到奇怪,又觉得理所应当。


    “你睡了两天,我怕你醒了可能会饿,给你带了吃的……阿福的小甜饼!虽然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还是很好吃哦。”


    男孩把放在床头柜上的小餐盘取过来,积极推销他最爱的饼干。


    我的确有些饿了,偷瞄一眼小甜饼,它们卖相美好,闻起来也的确很香。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啃不下嘴。


    我拿起一块饼干,放下,拿起第二次,发自灵魂的抗拒驱使我放下第二次,表情越发痛苦起来。


    我:“呜,好想吃,但好腻!”


    男孩大惊,万万想不到阿福的得意之作会在我这里受挫。


    他苦思冥想,还能找到什么小甜饼以外的食物。


    他:“……”


    我期待地盯着他。


    他:“嗯……”


    沉默十秒钟。


    “我们去找大人吧,”他泄气,“冰箱里有一种叫做泡面的食物,让他们帮忙,泡泡热水就能吃,不过我没吃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我直接躺了回去,拉上被子盖住脑袋,毫不犹豫选择用睡眠抵御饥饿。


    男孩:“撒拉?不要放弃啊!大人比我厉害,实在不行让他们想办法,一定没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内自动播放起厨房爆炸的一百种方式,画面同时出现了惨烈的火光和翻飞的锅。


    此后,无论男孩怎么劝说,我坚决不听。他想哄我离开目前安全的房间,跟据说很厉害的“大人”接触,就更不可能了。


    因为我忽然变得好奇怪。


    一方面,我脑子里的记忆停留在父亲的葬礼,脏兮兮的雨,不停上下开合的嘴,一切都糟透了。


    另一方面,我的脑袋像是被劈成了两半,那一块多出来的部分与葬礼格格不入,背景依然晦暗,可总会有画笔挥舞,给它涂抹上鲜亮的色彩。


    血色铺满的大地、干瘪的金色麦穗、蓝如汪洋的眼眸、不幸遗失沉海的小卷毛……嗯?谁的小卷毛?


    除此之外,还有满天飞的汉堡、热狗、冰淇淋。


    以及拥有最多颜色的阿福。


    阿福?


    我一时想不起来阿福是谁,但他肯定对我非常重要,就跟时不时会占据画面中央的黑漆漆差不多的地位。


    大蝙蝠和小蝙蝠,一只靠在我身边,一只压在我头顶,如影随形。


    说起来,我睁眼之前,似乎察觉到有人一直坐在我床边。


    那个人没发出过明显的声音,连伸出手,隔着被子抚摸一下我的头,动作都是那么地轻。


    奇怪。


    我明明没看到他的脸,甚至一度以为这是梦,但就是能意识到他很难过。


    差一点,我就要掀开被子跳出去,一把将他抱住,把他不愿落下的眼泪擦干……


    但我不敢,就当这是梦好了,我绝对在做梦。


    “小甜饼腻了,泡面危险,咖啡不能管饱,怎么办?怎么办!阿福——”


    男孩仍在执着地想要解决难题,但显然他解决不了,最后还是只能抓狂地呼叫外援。


    我听到熟悉的名字,下意识叫道:“阿福不要我了!”


    男孩:“不可能,阿福永远不会不管我们!”


    他太天真了,不知道大人没有一个靠得住。我深感绝望,把耳朵堵住,不愿再说话。


    却不想男孩纠结半天,突然觉悟了般加重语气:“撒拉,我有一个计划。”


    不管我愿不愿意听,他硬是把我从被子里扒了出来。


    “我们可以主动出击,埋伏一个目标,从他那儿拿到整个迦勒底最好吃的能量棒,据说就剩几根了。”


    我:“?”


    男孩:“这是布……哦,Batman先生委托给我的任务。”


    他握紧拳,一副热血沸腾的模样:“用我的宝具放倒Bat先生,让熬夜八天的他乖乖去睡觉!”


    我冷酷地从他手里抢走被子,重新倒了回去。


    第36章


    我在房间里躲了一天, 布鲁西又尝试了一次,劝我和他一起去捕捉打扮成蝙蝠的男人,被我断然拒绝后, 他就不再提这件事了,转而尝试跟我聊天。


    在我的印象里, 我从来没有和同龄人说过这么久的话,以至于对这种开了头就停不下来的活动很不适应。


    他的话太多了,总是喜欢用眼睛直视我,习惯性地边说边笑。我更不适应这种直白的目光,好几次想要埋头进被子,可内心告诉我他没有恶意,而且,为了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必须和他交流……


    其实, 好像也没有那么不情愿。


    “布鲁西”这个名字是我能忍他到现在的重要原因,因为觉得很可爱。


    可爱的布鲁西遗憾地告诉我, 他自己本来也这么觉得, 可自打知道有两个不成器的大人二十多岁了还要跟他抢名字,他就有种莫名的忧郁。


    “我想赶紧长大, 当一个坚强的男子汉, 话少一点, 强大很多, 站起来比爸爸和阿福还高, 有一个听起来就很酷的外号。 ”


    布鲁西正在说着,我的脑中就已经出现了一个酷酷的名字,他慢了一拍才凑过来,半兴奋半纠结地问:“蝙蝠侠这个外号怎么样?我觉得是挺酷的, 超越布鲁西宝贝,但我有点害怕蝙蝠,也不确定要喝多少牛奶才能长得像他们那么高。”


    我:“……”


    布鲁西:“悄悄说哦,我实在不敢相信……嗯,但目前看来那就是真的!”


    他再度陷入了相当奇妙的烦恼中,我看他心里好像还挺甜蜜的。


    也就是从这短短的时间里,我意识到了我和布鲁西的最大区别。


    布鲁西有着我没有的自信,他蓝宝石般的眼睛闪闪发亮,与人对视时不会想赶紧错开视线。他偶尔会无意识地撒娇,会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随后不着边地发散。


    他对他的未来怀抱着一种强烈的期待,就好像,就好像他早知道未来的自己有多优秀了,他一下子找到了激起兴奋的挑战性,忍不住提前二十年跃跃欲试。


    我就不一样,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曾经我一无所知地跑出家门,没过多久,就恨不得立马逃回来,不想再出去了。


    布鲁西的自信光芒万丈,瞬间把我挤进阴暗角落。


    我想,我应该讨厌他,不想听他继续自顾自地说话,嫉妒他也很理所当然,因为他有的我没有,有人保护他,而我——


    ……奇怪,是不是也有人说过,他会保护我?


    布鲁西:“我!”


    我:“?!”


    “今天是我八岁的生日。”全然不知自己卡了点的布鲁西突然宣布。


    他晃着手指头跟我算,来到这个奇怪地方的当天,刚好是他七岁生涯的最后一天,按照预期,今天他要跟父母一起去电影院看佐罗的电影,他提前几天就开始惦记,本来非常期待。


    “没能看到电影真可惜,爸爸之后不一定有空了,不过……现在我也很开心就是啦。”


    布鲁西美滋滋。


    我很迷茫,搞不懂他为什么要盯着我看,还一副等着下文的样子。


    我思索许久:“……生日快乐?”


    他的快乐简直溢于言表:“谢谢!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我实在很想问他,你的人生才几年,就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们又不认识。


    但在烦躁地问出口之前,一个莫名其妙的等式擅自出现,不停在我脑中打转,根本没法忽略:


    布鲁西的生日,等于某一群人的生日,等于那个人和那个人的生日,等于……


    ——我一共还要说四声生日快乐,有两声要用最大声!


    过于欢快的心声冷不丁蹦了出来,吓我一跳,这简直不像是我会有的想法!


    我的脑子绝对出问题了,刚想把这个怪念头丢开,它就像牛皮糖一样啪地黏在我心头,扔不掉扯不开,那几句话不说出来就浑身难受。


    于是,接下来,布鲁西震惊地看到我发疯似的倒床上来回翻滚,表情写满挣扎,嘴里念念有词:


    “快乐……快乐……可是我不快乐!我不说!呃……”


    我的脑袋被枕头捂得严严实实,就算飞快溜走了几句烫嘴的生日快乐,也没人听得见。


    布鲁西从惊愕到恍然,只用了十秒。


    “没关系,撒拉,你不好意思亲口对他们说,可以送礼物!”


    “不要!我不认识那些人!”


    “礼物什么时候准备都不迟,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对吧?”


    “……”


    “你先休息,我再去厨房转一转,万一大人们已经想出办法了呢?唉,我好想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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