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我呆坐了一阵,还是拿过手机,打电话报警。


    门铃嗡鸣。


    我回头,犹带兴奋的表情慢慢出现了变化。


    ……


    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打在大理石墓碑上,将崭新刻上的名字弄得模糊不清。


    我的父亲在火中变成骨灰,千里迢迢回到老家,埋到我面前的这座坟墓里,据说我出生就没见过的妈妈也和他躺在一起。


    “爸爸,我好想你。”我对墓碑说,这次眼泪真的要掉下来了。


    “别哭了,孩子。”攥紧我左手的男人假惺惺地安慰我,他的脚步钉死在原地,轻轻一用力,就把想往前走的我拽了回来。


    “我是你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我从你父亲那儿听过你的很多事,你是,嗯,一个聪明的好女孩儿,文静,听话,喜欢看书……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他谎话连篇。


    我的父亲没有朋友,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把我的事情告诉别人。


    这个男人是在葬礼前突然出现的,一来就表现得和我很熟的样子,从教堂里的告别仪式到现在的下葬仪式,他都热情地牵着我的手,和迎面走来的各式各样的陌生人寒暄。


    我抵抗过,男人未经允许就来抓我的行为十分让我反感,可我发狂的攻击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按住,一句“孩子不懂事”轻飘飘地落下。


    他那时定定地俯视下来,脸上挂着的刻板微笑无比恐怖。


    我跌坐在地上,抱着头,一点一点往后缩,这个人虽然没有追上来伤害我,但我同样意识得到,他和父亲是一样的,我在他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并且,父亲死后,有数不胜数的陌生人想要见我,男人只是其中动作最快的一个。


    穿着黑衣的陌生人们朝他——不,是朝我——快步走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大大的、亲切的笑容,映入我眼里就像嘴角咧到耳朵边的狐狸,或者干脆就是变成人类的怪物,他们火热看向的根本不是我。


    “她就是▉▉▉▉▉?哦,哦,和我想的……嗨,宝贝,你应该听你父亲说起过我?我是……”


    “▉▉▉▉▉小姐对吧,我是你父亲公司的股东,他最要好的朋友,你出生时我还抱过你呢。”


    “哦,我的天使,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失去了父亲。听我说,你需要一个照顾你到成年的监护人,而我恰好……”


    他们是一样的!


    就算找到一块碎玻璃,我狠狠地把它扎进其中一个人的身体,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疯狂地扑向我。


    光想到这一幕我就不敢反抗,更不敢说话,最先牵着我的男人已经不乐意了。


    “我才是这孩子的指定监护人!我有她父亲的遗书,你们这些无耻的家伙,别想来分一杯羹!”


    他大声嚷嚷,用目光向四周示威时,我脆弱的指骨差点被他捏断。


    但我还是一声不吭。


    在其他人眼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父亲的墓碑 ,满心思念与悲伤,还没能回到不幸的现实。


    事实上,我确实很想他。


    因为在他变成灰之后,我才意识到,过去的生活有多美好。


    我只是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隔几天被打一顿而已,家只有这么点大,我可以躲在还算温暖的角落,安心地只恨父亲一个人。


    他死了,我离开了家,突然来到更加广阔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天空居然没有光,四处都有危险,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强壮高大,都对我怀有恶意。他们光长了一张人脸,内在是野兽,想要把弱小的我叼走吃掉。


    父亲不能保护我了,我在外面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


    因此我拼命想逃走,可野兽们把我抓得死死的,他们不许我逃开。


    站在教堂里,我仰望头顶圣洁的圣母像,前所未有虔诚地向她祷告,祈求她救救我,我听话,我可以很乖巧,只要让父亲活过来,或者把我送到没有这些恐怖怪物的地方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圣母不愿聆听我的愿望,她的神情依旧悲悯,却高高在上,看上去无比冷漠。


    我的身体更冷了。


    从那一天起,我再没有做过任何祷告。我讨厌的对象又增加了一个,就是我的主。


    主明明不存在,或者根本没有拯救我的能力,却装模作样,表现出无所不能的样子,凭什么?


    我很害怕……


    我好害怕!父亲真的不能醒来吗?比起他,我、我更讨厌……


    “▉▉▉▉▉!嘶,竟然咬我!小鬼!你要去哪儿?”


    “呜、走开!”


    我拼命躲开那只想抓我回去的大手,在雨中跑出几步,旁边又伸来更多只相似的手,它们一心只想把我抓住。


    我躲得异常艰难,裙角溅上难看的泥点,扎起来的头发也在逃跑过程中散了,淋了雨后,更加乱糟糟。


    隐隐约约,我好像听到不打算追了的他们在后面笑。


    男人和女人感叹,可怜的小女孩,她已经无家可归了,才这么点大,想逃,能逃去哪里?


    于是这些人真的不管我了,自顾自地彼此争吵。爸爸的墓碑被他们丢在身后,根本不屑于多看两眼。


    这一刻,我的内心只有畏惧。


    我得逃走,逃得越远越好!不能被比父亲更可怕的大人抓住,我打不过他们!


    雨越下越大,我狼狈的冲出墓地,在没有去路的树林前迟疑片刻,便不管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


    被锋锐的叶片划伤阻止不了我,从湿滑的土坡跌倒阻止不了我,看不清前路也没关系,我哭着叫着“爸爸!”,头也不回地向前逃——


    ……


    “撒拉……孩子!求你……我不能再失去……”


    男人痛苦的声音就在我身边很近的地方响起。


    意识不清的我被吓到了,灵魂像浸泡进了冰海,恐惧伴随战栗传遍全身。


    为什么旁边会有人?我又要被抓到了?不行、不行、我还是得逃!


    我故技重施,就着男人抓紧我的手臂狠咬了一口——全是硬邦邦的盔甲,我没能咬得动,但男人居然主动收了手,歪歪斜斜地倒退远离我。


    眼睛其实看不清身处之地的情景,我只能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出口。


    又有一个男人靠近,一把将我拦住:“没事了!你很安全!”


    他的臂膀就和我混乱记忆里的那些手臂一样粗,整个人比我高大、强壮了太多,活似一座推不动的小山。


    同时,还有别人也在说话,虽然听起来要年轻很多,但嗓音同出一辙的低沉。


    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父亲,他喝醉酒的时候,就是这样沙哑的声音!


    他们会打我,一定会!


    我顿时惊恐地大喊大叫,疯了似的在男人钢铁一样的怀里挣扎。


    在挣扎的过程中,我迷迷糊糊地产生了一些怪异感,好像我的身体更有力了,手变得比印象里更大,四肢也变长了不少……可即使如此,我依旧不是可怕大人的对手,他把我压制得死死的,手臂分毫不动。


    我明白了,父亲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好几个,这一个我都反抗不了,更别说全部。


    所以,我立马转变了态度,不再乱动,朝向我看不清面容的其中一个大人——最开始被我咬过一口的那一个,怯生生地喊:“对不起,爸爸……”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这个人喊爸爸,但潜意识告诉我这样更好,我也非常需要一个爸爸,我就叫了。


    那人的喜悦几乎满溢,竟又向我迈出了数步:“别怕,爸爸在这里!”


    他还没彻底走近,庞大的影子就将我罩住,犹如刺入骨髓的威胁。


    我的脑子瞬间空白,全身条件反射地紧绷,双手抱住脑袋,语无伦次:“对不起、父亲,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不该咬你,请原谅我……”


    那人僵在原地,明明还能站直,躯壳内却仿佛传来了高墙轰然倒塌的巨响。


    揽住我的男人手臂跟着颤了颤,僵持了半晌,他沉默地松开手。


    我伺机蹲了下去,仍旧抱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如此以来怎么挨打都不会太痛。


    “…………”


    男人们相顾无言。


    我闭紧双眼,不管他们之间怎么交流,只关心皮带或者水杯什么时候落下来。


    这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来的终于不是可怕的大人了。


    “撒拉姐姐……你还好吗?”


    关切的童声似乎在叫我。


    我动了动胳膊,一只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就见一个不认识的黑发男孩儿蹲在我面前,他干净的蓝眼睛里没有对我的恶意。


    他先说:“披风被踩到啦,你不是很喜欢吗?我帮你把它拽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背后的披风重新铺开,沾到的灰也被男孩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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