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啪!”


    像熊一样高大宽胖的重物一下撞上了客厅的柜子,除了沉闷的碰撞声,还有清脆的哗啦啦,玻璃杯碎了一地。


    那头粗鲁的熊吃痛,嘴里放出一串混乱的辱骂,每一个单词都夹着恐怖的暴虐。


    我把嘴捂得更紧,听着他在客厅走来走去,时不时一脚踹翻挡路的东西,像是在寻找什么。


    “小兔崽子……躲哪儿去了!”


    “妈的!赶紧滚出来!”


    他离得越来越近,接连打开了旁边的好几扇门,在房间里一通乱砸。


    不怕、不怕……他想不到我会躲在这里,再过一阵……


    我安慰自己,内心祈祷得愈加虔诚:仁慈的主,请您保护我、保护我好不好?让那个怪物,让爸爸赶紧睡着吧!


    祈祷声盖过了房间外的轰咚声,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惚回神,极力压低越来越粗重的呼吸,稍稍往柜门挪了挪,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没有可怕的声音。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我如释重负,泪水包在眼里,发自身心地感激起愿意保护我的主……


    “哐!”


    刺眼的灯光无情地照亮衣柜,一只大手伴随光线,扎进乱七八糟挡在前面的衣物,一把将躲在黑暗里的我揪了出来。


    “谁教你的,竟然敢藏在我、我的房间?!”


    “没人教?你够聪明——狗娘养的!你敢说你比你老子更聪明?”


    我留到肩膀的头发被那只手拽住,直直从衣柜拖到卧室外,痛得我忍不住尖叫,但那只手的主人嫌我声音太大,就这么把我提起来,往前重重一丢。


    我没摔出去多远,因为喝醉的人手上其实没多少力气。等我忍着疼爬起来,我发现他之前打碎的碎玻璃就散在我身边不远,地毯已经被红酒弄得一塌糊涂。


    碎玻璃的边缘格外锋利,我害怕自己被划到,那比被摔几下还要痛,下意识想要远离。


    结果我身体一轻,那只大手再度把我拎起来,摔到另一个方向。


    这就好多了。


    我憋住眼泪,熟练地靠着墙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哆嗦的手抱住后脑勺。


    自称是我爸爸的熊歪歪扭扭地走近,一脚把我踢翻,挥舞着刚从腰间抽下来的皮带,噼里啪啦往我身上甩。


    好多了。我对自己说,今天他找到我的时间更晚,酒精把他泡得浑身发臭,他打人的力气也就没那么重。


    我默默缩在地毯上,偶尔小小地避一下皮带,不让它打到我的脸。


    爸爸喜欢在打我的同时,嘟囔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忽笑忽哭忽怒,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从来都不听,他的痛苦与我无关,我只要恨他就行了。


    我模糊的视线抓到了远处地面的玻璃碎片。


    它还是那么吓人,拿起来轻轻一割,肯定连肉里的血管都能割断。


    我忽然很想爬过去,拿上一块碎片再回来。


    要小心一点,不能让它误伤到我。嗯,我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


    即使是比我高大的爸爸,他被玻璃划到血管,是不是也会痛得哭出声?他觉得痛了,会不会离我远点?


    我想把玻璃藏好,只用来保护自己就行,尽量不用尖头对准他——除非我实在忍不下去。


    我好恨他,我好恨他,我恨死他了!


    光这么想了半天,我最后还是没能拿到玻璃碎片。


    我伸出手,努力够了半天,够不到,胳膊还被皮带多摔了十下。爸爸把我的头发踩住,我也爬不过去,实在有些可惜。


    我顺便祈求了一下天主保佑,让爸爸像死人一样早点睡过去吧,绝对跟躲在衣柜时一般无二的虔诚。


    结果神没反应,爸爸该怎样还是怎样。


    我就知道。


    这个世界是没有神的,如果有,祂为什么不肯来救我。


    ……


    今天的我还是在挨打。


    虽然早就习惯了,只要爸爸穿着西装出门,当天晚上他就会怒气冲冲地回来,然后喝酒,再然后,把没法逃出家门的我从家里各个角落拖出来,用皮带撒气泄愤。


    在保姆被辞退前,我从她口中知道了有未成年人保护法这回事,一心想要趁爸爸出门时偷偷报警。只是,我还没开始行动,保姆就被爸爸赶走,他扯断了家里的电话,不许我出门,不许我看电视,只许我在家老实地待着。


    他在我三岁前,不喝酒的时候还算正常,会跟我说说笑笑,摸我的头,也会给我带各种礼物回来,那件红色的公主裙就是我最喜欢的礼物之一。


    但我已经忘记他那时的样子了。


    我还是只喜欢礼物,不喜欢他。


    家里的书房堆了很多书,爸爸也许是觉得我看不懂密密麻麻的高深文字,没有禁止我进书房。


    那些书的大部分我确实看不懂,可我觉得,把能看懂的部分囫囵吞枣记下来也会有用。


    于是,我给自己强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知识:美国现代史、中年酗酒男子易得的心血管疾病、遗产继承相关法规、国家对<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有什么保护政策等等。


    我算了算,爸爸今年三十多岁,还算比较年轻,他之前身体锻炼得不错,最近两年才开始发胖,要等到他的身体被酒精拖垮,我可能至少还要再坚持五年。


    五年后我十岁,应该已经在外面上学四年了。不行,万一爸爸不许我上学呢?我在之后的五年,要想办法多偷点他钱包里的钱,如果爸爸五年后遗憾地没能病死,我就找机会带着钱跑掉,再也不回来。


    然而,计划了这么多的我没想到。


    不用再等五年,他现在就死了。


    这一天,我依然抱着头,蹲在沙发边,任凭爸爸用力踹我。


    我讨厌他乱碰我的头发,所以挪了挪身体,让他臭烘烘的脚只能踹到我的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我被踹倒一次就要立刻爬起来,不然他会觉得自己遭到了反抗,接下来那一脚能豁出去,把我从沙发边踹到酒柜上。


    也许是身上青青紫紫的地方全麻了,我感觉不到太痛,仅仅有些想吐。


    我紧闭眼睛,习惯地做着形式一般没用的祈祷,又因为祈祷得太过专心,一时没注意到,爸爸的脚有多久没踹过来了,身边反而出现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噪音。


    等我注意到时,那吵人的杂音已然激烈了些,像被卡住脖子的乌鸦,只能发出沙哑的呃呃啊啊。


    我哆嗦着回头,看到爸爸倒在地上。


    他高壮的身躯在这段时间萎缩了不少,扭曲地翻滚时已经不像熊了,反而像枝杈长得歪歪扭扭的枯树——仿佛我一脚就能踩上去,把枯死的部分踩碎。


    我一下站了起来,俯视这块快烂死的树皮。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不正常地抖动,口水从嘴角流出,糊上扭曲的脸。


    树杈似的手指颤颤巍巍,像是在跟我指向某个位置。


    我歪歪脑袋,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那儿出现了一台座机电话。


    爸爸肯定忘记了,座机的电话线被他自己扯断了啊。


    我左看右看,在爸爸坐过的沙发上,发现了他的手机。


    “手机”我知道,我在家见到他用过,试一试应该就能打一个急救电话,我也知道号码。


    爸爸估计也是这么想的,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慈爱地注视过我,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只有那么恶心了。


    “呃、啊、啊啊、呃……”


    他一个劲儿地叫着,等我打电话送他去医院。


    他好可怜。


    我真心实意地为他哭了。


    我蹲在他身边,不停抬起手臂,用袖子擦掉不存在的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我是你嘴里的小废物、小婊。子,除了哭,我什么都做不了。


    很快,爸爸就不动了,他没有对我和蔼过的脸,永远停滞在了最狰狞的瞬间。


    我嚎得撕心裂肺,忍着全身的痛楚扑到他身边,用力推他,几乎晕死过去。


    他没再动过,看来是真的死了,我也就不哭了,嗓子疼。


    重新再看他僵硬发紫的脸,我像是第一次看清他一般,嘴角不自禁翘起,心中涌动着喜悦、酸楚、刺痛,似乎还有一些现在的我不明白的感情。


    后来我终于想到,那是感激。我由衷地感谢爸爸迟来的父爱,谢谢他死得这么早。


    我忍不住哽咽,抓起爸爸僵硬的手,用力掰到他不再起伏的胸前,摆出一个他最喜欢的祷告的姿势。


    “愿主保佑你,爸爸……不,父亲。”


    唔,差点忘了。


    “对不起,父亲,我忘记你是上不了天堂的。”


    之后的漫长时间,我一个人跪坐在地板上,静静地体会自由的感受。


    我以为我会一直很高兴,可最初的激动过后,我心中最先泛起了层层的迷茫。


    莫名地,我有种感觉,父亲死了这个结果,没我想象的那么好,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出现……但那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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