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殊抬头,视线越过车窗落在不远处那对人影,宋明杳鸦黑长发用蓝色发带乖顺地别在脑后,头垂着,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阳光下瓷白肌肤弹性中透着微微的红润,嘴唇轻轻翘着,仔细地倾听身边人说话。
纪思乔抚着下巴打量,评价道:“模样长得倒是挺端正,杳杳眼光不错。”
宋明杳原本和顾原一道顺路走出校门,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抬起头脚步忽然停住,望见那辆熟悉的车以及车窗后的人影。
纪思乔朝她用力晃了晃胳膊,两人从公司出来,特地顺路来接她们俩去吃饭,纪思文晚上有形体课,又因为这阵子放纵餐吃太多重了几斤,被老师要求加练,只能含泪在电话叮嘱宋明杳替她多吃两口。
“一起?”纪思乔好奇看向宋明杳身边的男生。
不等顾原开口,晏清殊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改天吧。”
宋明杳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那双眼依旧是摄人心魄的琥珀色,沉、冷、又亮,像深夜里凝着光的碎玉,只一瞬,便将她那天晚上所有慌乱的记忆全数勾回。
她飞快将视线错开,指尖都微微发僵。
顾原原本还想说好,见此只好十分识趣地回答:“好,改天我再登门,拜访您和明杳。”
宋明杳坐进车里,纪思乔在副驾,她与晏清殊同坐后座。她原以为他会开口问些什么,可一路沉默,反倒纪思乔在前面遗憾打趣:“怎么不把你朋友一块儿叫上?反正你小叔买单,还真怕他心疼钱?”
宋明杳轻轻别过脸,看向窗外。街道覆着厚厚一层积雪,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湿黑的印子,寒意在玻璃上凝出淡淡的雾。
车子停在路易斯大酒店门前,刚踏入包间,一道身影便迎了上来。棕发混血女人径直走到晏清殊面前,身姿优雅地倾身,在他两侧脸颊各落下一记吻,语气里带着熟稔笑意:“Ich habe s so lange auf dich gewartet(我等你很久了).”
女人身着墨绿披肩长裙,成熟明艳又自带贵气,耳畔中式翡翠在水晶灯折射下流转冷艳光泽,宋明杳一眼认出,是上次在公司楼下撞见的那个混血女人。
纪思乔在旁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遗憾:“可惜我享受就不到这种最高待遇啊。”
女人妩媚一笑,用中文说道:“Joe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以往不那么正式的商务局,偶尔也会带他们小辈过来凑数,纪思乔美其名曰早点见些世面。只是这次楚骞在家禁足,思文又有课脱不开身,只剩她一个,宋明杳则没法那么自如,他们说话的语速很快,中德夹杂,伴随着一些专业术语,她听不懂,索性放弃,埋头吃着碗里的东西。
直到瓷勺轻碰碗沿,一声极轻的响。
一只剥得干净完整、膏黄饱满的头手黄油蟹静静卧在她的碗中,蟹肉莹润,油光微亮,连蟹脚都拆得细致妥帖。
宋明杳猛地抬头。
晏清殊正垂着眼,指尖素白冷净,慢条斯理用纸巾擦去指尖残留的细碎蟹膏与油渍。男人侧脸线条优越清晰,听着身旁女人滔滔不绝、热情洋溢地说着话,唇边裹着淡淡笑意,仿佛刚才的举动再随意寻常不过。
看着碗里鲜嫩流油的蟹,她忽然觉得饶是最喜欢的食物也是食髓无味。
“噢dear!所以那是你吗?”
劳伦忽然惊喜地看向宋明杳,她没跟上他们的话题转换,不知道他们怎么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
直到晏清殊解释宋明杳才明白,她上半年的雕塑作品曾获得了国际青年艺术奖项,大约是机缘巧合被看到,有个国外的买家在前不久联系想买下她的作品。
艺文馆的这次展览收录了她的创作,只是她的作品数量本就不多,因此打算等展出结束正式交易自己的作品。
“那是我父亲。”
劳伦望着她,碧眼笑意深深,“他非常喜欢你的作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chapter6 私心
宋明杳大学没有继续学习传统绘画,反而选择了雕塑专业,北岩也是十分支持,带她亲自拜师。
和北岩多年好友的杜丙玉恰好是美术学院的雕塑系教授,不同于北岩的随性,对学生出了名的要求严厉。
雕塑本就是五年制,课业重而繁杂,宋明杳这几年大多时间都耗在雕塑室里跟泥巴、石膏打交道,尽管她的功底和艺术天赋已经算是极好,但出来的作品却几乎很少得到杜丙玉的认可。
《归筑》是唯一一个得到杜教授许可送去参赛的作品。宋明杳拉开厚重的防尘布,工作室柔和的光线下,女性雕塑侧首咬着笔杆,短发,穿着新式裙,身上的纹理犹如真实的布料,宋明杳之所以想要雕塑这样一个形象,是因为曾经在晏家相册的惊鸿一瞥,女人的相片并不清晰,<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但笑容灿烂,让她记了许久。
北岩跟她说过,这是沈令仪,他父亲第二任妻子,也是晏清殊的母亲。
提起她时,北岩眼底忍不住流露一丝钦佩,在当年的时代,她应该算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沈令仪曾经是地主家佣人的孩子,从小在大院长大,和地主儿子<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见她聪明、记性好,字也写得端正,便求父母让她跟自己一同上私塾。主人家不是顽固不化的旧思想,给了沈令仪读书的机会,让她陪读、识字,算是半个家人。
两人朝夕相处,年岁渐长,少年恋爱是真,但到了心爱的人向她求婚的时候,沈令仪却退缩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是下人女,他是地主少爷,门第如天堑,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当时的新派教会女校有jiao员修女看中沈令仪聪明、肯学,性格坚韧,因此,当时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写信、争取能够出国的名额,把自己偷偷做工攒的私房全部凑上,只够买一张统舱的船票。
少爷知道她想走,半夜偷瞒着家人来找沈令仪,挽留无果,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却被沈令仪拒绝。她说,我若用你的钱,出去了也还是你的依附,我要自己走出去。
沈令仪说要靠自己走出去,也真的做到了。她只身漂洋过海,吃过不少苦头,在国外学习建筑学。不算是偶然,这是她一生的执念。沈令仪见过太多被房屋、院墙、阶级困住的人,她想造能让人站直、能安居、能自由的空间,造不被束缚的容身之所。
她在异国求学时半工半读,在图书馆整理资料、在事务所做助理,熬得极苦,受尽歧视白眼,却从未回头。
熬了整整七年,才拿到建筑师执照在当地站稳脚跟,后来遇见了同系的外国同学,对方欣赏她的坚韧与东方审美,两人因陪伴与契合结婚。却在<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数年,因文化差异、工作理念最终和平分手。
她留在海外执业,成了当时小有名气的建筑师,有了自己的事务所。
九十年代国内大兴建设,建筑人才紧缺,国内设计院多次发函邀请,她思虑许久,收拾行李回了国。
她没想过会再遇见初恋情人。
彼时他也已四十五岁上下,经历世事,地主倒台,家宅变迁,男人早年曾有过一段婚姻,早已离异、孤身多年。
再见时彼此都已没有少年的怯懦与身不由己,她体面、独立、有风骨;他是历经沉浮的成熟男人,沉稳、温和,眼底仍留着当年的情意。
两个人迅速走到一起,孩子出生那天,男人给他取名“殊”,说是世事难得,幸好他们辗转半生还是终得圆满。
但只可惜在相守不过十年的日子里,沈令仪在前往在建工地复核结构、勘查地基细节,因为阴雨连绵,临时脚手架年久失修、湿滑泥泞,她一脚踩空,便猝然倒在了她为之倾注一生的建筑现场。
而晏老先生这一生少年时门第相隔错失挚爱,直至中年历经波折才将人寻回,以为往后余生皆可相伴,却不料短短十年便天人永隔,得之太难,失之太快,他心中那口气骤然散了,再也提不起半分精神。
沈令仪去世之后他不再过问外事,时常守在她的书室里摩挲着她未完成的图纸,不到五年就积郁成疾而终。
宋明杳仔细端详着经由自己双手捏成的五官,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自己也能够拿捏她七八分的神韵。
晏清殊的长相随了沈令仪年轻的时候。
那些日子宋明杳常常见晏清殊静坐在书室。他降生在父母最相爱的年纪,本该在温情与偏爱里安稳长大,却在他们最爱彼此的时候丧失双亲,作为两个人遗留下的痕迹,晏清殊又在想些什么?
月色淌进窗内,透过门口敞开缝隙渗入皮肤的寒意让她后知后觉。
她原本只是赶回系楼取落下的物件,系楼有严格的门禁时间,必须快一点。
宋明杳蹲下身,打算匆匆收拾地上杂乱的绘稿和草图就走,脚下却不慎踩中摊开的盖布。
“哗啦——”工具与纸张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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