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她下山买了豆腐和鸡蛋。她偶尔会吃鸡蛋,给自己补补身体。其实她是可以吃肉的,只是老道长和女居士一口都不碰,所以她从来没有买回来过。
下午打坐结束,禾漱去后院菜园摘了一把菜心,抱在怀里往道观台阶上走。夕阳落在她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的空气,脸上扬起很浅的笑意,一步步走回观里。
女居士跟她说,大殿来了香客,会留下来一起吃饭。
禾漱煮饭时多添了一些米。
饭菜做好,她去喊他们过来吃饭。走到大殿门口,里面的人正好往外走,禾漱一抬头,就和来人对上了视线。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老道长也从大殿走出来,指向伙房那边:“饭做好了,去那边落座吃吧。”
谈叙川收回落在面前女人脸上的目光,跟着老道长往吃饭的地方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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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禾漱还记得刚来道观的时候, 跟老道长诉说,她被许多心事困住,怎么也走不出来。
老道长没有讲那些玄乎难懂的大道理点化她, 只是让她安心留下来。
住半年也好,住一年也罢, 就算住上十年也无妨。时间本身就很奇妙, 很多执念都会慢慢被冲淡。真正能困住人的,始终都熬不过岁月流转。
刚开始那一段时间, 她并不相信, 因为一到深夜,那些由她酿成的因果就浮现在脑海, 她会痛苦到彻夜难眠, 即使天天抄写《清静经》、《道德经》, 也抚不了她内心的痛。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道长说的话开始应验。她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不少沉甸甸的心结,像从一场大水里抬起头, 能喘上气了,身心也变得轻盈。
中间她回过一次北京,只去看了禾沥。在墓园坐了一整天, 对着那张干净俊朗的遗照, 眼泪掉了一轮又一轮。可离开的时候,她是笑着走的。
她终于接受了禾沥的离世。
从那天起,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除了生死大事, 她不再回北京,也不再见那些旧人。
从思绪中回到现实,禾漱转过身, 看着那道往伙房走的背影,在疑惑着:谈叙川为什么会在霍京和姜呈铭走之后来?他明明恨她,应该早已打算和她这辈子都不再见了吧。
“禾漱,吃饭。”女居士喊她。
她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跟平常一样,盛好米饭,又夹了几样素菜。道长和女居士吃饭时习惯闭口不言,平时三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也是很安静的。
禾漱端起自己的碗筷,没有留在饭屋,也没有看谈叙川,走到走廊边上坐下。她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到自己房间坐着。
早上下山,她还买了一些毛线和织针。她想织些小孩子用的物件,先从袜子开始,于是坐下来一针一线慢慢织着。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袜身已经织出一半,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出门,天已经黑了,大殿方向传来道长和女居士做晚课的念经声。
禾漱准备烧水洗澡,沿着走廊往前走。有一间平时很少打开的屋子,门现在虚掩着。她以为是山里的大风把门吹开,就走过去想把门关上。
屋子里面,男人斜靠在桌子边上。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两个人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禾漱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伸出去关门的手也收了回来。谈叙川难道打算在这里过夜?老道长怎么会破例允许他留下来。
她心里正想着,谈叙川已经朝她走过来。他身形仍然很高大,额前的黑发大半向后梳拢,西装外面套着深色大衣,一身正式装束,和道观格格不入。
他一步步靠过来,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哪儿能洗澡?”谈叙川平声问。视线从她齐肩的短发缓缓往上扫过,掠过她削尖的下巴、唇色很浅的嘴巴、秀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疏淡的双眼上,短暂停了一秒。
禾漱感受到他的视线,眉目低垂下来,指了一下走廊尽头:“那边。”又说:“现在没热水,要烧。”
说完她没有多留。
她来到伙房门口,往大锅里面舀好水,抱来木柴,熟练地引燃柴火。灶里冒出浓烟,她就拿起一把旧扇子,一下一下往外扇散烟雾。
谈叙川站在走廊,唇角微微绷着,盯着禾漱的身影。
水烧开后,禾漱放下扇子站起来,拿勺子把热水一勺一勺舀进木桶里。桶快满的时候她放下勺子,弯腰去提,手指刚碰到桶柄,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提前握住了提手。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松开手直起身,往旁边退了一步。
谈叙川提起那只木桶往洗澡的地方走,桶里的水晃了几下,洒出几滴在地上。
禾漱往锅里又添了几瓢冷水,重新坐下来烧。过没多久,那道身影又走回来了。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谈叙川说。
……
禾漱垂下眼,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去给你找一些,但可能不适合你。”
谈叙川“嗯”了一声。
她放下扇子站起身,往仓房走去。这里能给谈叙川穿的衣服不多,她翻了一遍木箱,只找到一件穿过的素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比她现在穿的大两个号,穿在谈叙川身上恐怕还是会短一截,好歹是干净的。底下还有一条干净的旧长裤,她也抽了出来。
至于男性内裤这些,她实在找不出来,也不方便找老道长借。
她在心里想,既然知道自己要外出留宿,怎么会有人不带换洗衣服。他也不让人送衣服上来么?
她拿着那两件走回去,递到他面前:“只有这些,你将就一晚。”
谈叙川接过来,翻了一下,两件都是外衣,没看到别的。
他面不改色地问:“内裤呢?我不可能不换。”
禾漱被他问得顿了一下,没看他,说:“这里没有,你如果非要换,就得自己把换下来的洗了烤干。”
“我自己洗?”
“那总不能是让我一个外人来帮你洗。”禾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纠缠这个话题。
谈叙川没有再接话,拿着衣物往浴屋走去。
洗完之后,他回到暂住的房间。大衣套在身上,里面穿着那件发白的粗布衣裳,看着十分违和。
禾漱等道长和女居士都洗漱完毕,才去洗澡。睡前简单收拾了下院子,正要回自己屋子,大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走上前去:“是谁?”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您好,我找谈先生,麻烦开一下门。”
禾漱拉开门,门外站着李烁。
见到多年没见的禾漱,李烁面露诧异。他也是谈叙川突然说要来岩城才知道禾漱居然在道观这种地方,所以此刻他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惊叹于禾漱身上除了面貌之外的变化。
眼前的她,早已没有往日那副无不透着柔弱,总能轻而易举惹人怜惜的模样。
他也不好多打量,把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递过去:“麻烦帮忙转交谈先生。”
禾漱看着李烁走下石阶沿着大路走,那边是给汽车通行的。
她关好大门,来到谈叙川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谈叙川站在门内,禾漱把袋子递过去。
谈叙川没有接,说:“放桌上。”
禾漱没往里走,弯下腰把袋子放在门边的地上,直起身时语气平平地说:“您早点休息,明早我们会很早吃早饭,起晚了就没得吃了。”说完她转身要走。
“禾漱。”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了一下,侧过身。
“你的道号是什么?”
禾漱愣了一下,她没有出家,哪来的道号?
所以是姜呈铭他们误会她出家了,告诉了谈叙川,他又刚好有事要找人算,就来了这里?
她没有解释也没否认,由着他们误会:“我暂时还没有道号。”
说完她又抬脚想走。
谈叙川:“屋子里面很冷。”
禾漱想起匿名捐赠的人送的东西都是按三份来的,观里没有多出来的电热毯和暖炉了。谈叙川这样的人,哪受过挨冻的苦。
她走回自己房间,把那台电暖炉抱了过去,告诉他:“插上电就能用。”
谈叙川站在门内,看了一眼那台暖炉,又看向她:“我用了你用什么?”
“我有电热毯。”
他没有接这句话,安静了半秒,忽然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禾漱抬起眸,终于又再正眼看了他一次:“先生,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谈叙川嘴角动了一下,笑不似笑,问她:“你不好奇我来这里做什么?”
禾漱说:“老道长说你家里有人身体不太好,你来算卦。”
谈叙川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紧接着弯腰,直接抱起电暖炉,绕开禾漱,走进了她的房间,并没有立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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