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叙川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人,此刻眼眶通红,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奶奶,我真恨透了这个女人。”
谈谷绣怔在原地,着实是被谈叙川这副样子吓到了,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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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城。
段飞扬也不知道禾沥去了哪里,去年五月份禾沥来到吴城,靠着懂法律,帮码头渔民拟合同,处理大大小小的纠纷,还挺挣钱的。结果八月份这人突然一走了之,电话微信全都断了联系,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禾漱听完,强忍了一路的不适终于撑不住了,脑袋发晕手脚发凉,身子轻飘飘的差点站不住。
段飞扬见她脸色惨白,急忙朝屋里喊话:“雯晴,快点出来。”
一位小腹微微隆起的女子走出门,疑惑问道:“出什么事了?”
“先扶她进屋坐下歇歇。”
姚雯晴打量了面前的女人一眼,才伸手过来,和段飞扬一起搀着她进了屋。刚在沙发上坐下,禾漱就晕了过去。
段飞扬吓了一跳,姚雯晴见她满头大汗,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被烫得缩了一下:“怎么烧成这样?”
等禾漱醒来时,天色已入夜。
窗外海风阵阵,时不时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房间里,白墙发黄,头顶悬着一盏日光灯,昏暗地亮着。还感觉到自己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手背有些紧绷,像扎着针。
她没急着动,呆呆望着天花板,听着潮声出神。视线渐渐模糊,恍惚间,禾禾那张圆圆的小脸浮在光里,咧着没牙的嘴冲她笑。她猛地眨了一下眼,光影散了,天花板还是那面发黄的天花板。
“你醒了呀?”姚雯晴拎着个保温盒进来,抬头瞧了瞧吊瓶,还剩一点了,“快打完了,感觉好些没?怎么烧成这样都不知道,陈医生说你再烧下去人都要烧傻了。”
禾漱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嗓音嘶哑:“我好多了。”
“想喝水不?”
“想。”
姚雯晴扶着她坐起来,去外面倒了一杯温水回来。
禾漱接过水杯,抬眼从敞开的门看出去。外面是一间不大的厅,摆着几张简陋的输液椅和药柜,墙上贴着健康宣传海报,显然不是医院,是一间小诊所。
姚雯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陈医生忙着呢,等会儿再过来看你。”她把白粥打开放在旁边的桌上,“我给你带了点粥,估计你也吃不下别的。今晚你住我家,晚点回去要是胃口好了,叫飞扬给你弄点有油水的。”
禾漱把塑料杯从嘴唇拿下来,忙道:“抱歉,我才来第一天就这样麻烦你们。”
“多大点事。”姚雯晴摆手,“禾沥刚来那会儿赶上我们这边海鲜旺季,收货的老是压价拖账,他替我们出头谈过几次,后来没人敢坑我们了。”她顿了顿,“他走的时候也没说去哪,忽然就不见了。”
“那……”禾漱鼻头发酸,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有尝试过报警找人吗?”
“报了,也立案了。后来还有两个人来找过,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姚雯晴嘴上没轻没重的,“我们都怀疑他死了,不然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禾漱脑子又是一阵眩晕,却还是抓住了重点:“你还记得来找他的人是谁吗?”
姚雯晴回忆了下:“看着像一对老父子,很明显的北京口音,在这里留了一上午就走了。”
禾漱心里忽然就明白了,那对老父子肯定是禾巍山和禾嵘。看来他们去年就已经知道了禾沥在这里的消息,早在她之前就找过来了。
“他说来这里,是在等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来的人,有次他喝多了我们才知道那个人叫“禾漱”。”姚雯晴对上禾漱泪光闪闪的眼睛,轻叹了一声,“我和飞扬真没想到你会来。”
禾漱垂下眼睫,心口堵得慌。
打完吊针,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夜风裹着海腥味从巷口吹过来,经过一排平房时,姚雯晴指了指对面:“他那时候就住那儿。”
禾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轻声道:“我想过去看看。”
姚雯晴点点头,陪着她走了过去。
小院没有锁门,一推就开了。
院里原本开垦出来的小菜地早已荒芜,青菜杂草全都干枯发黄,没有了生机。
禾漱走到窗边,隔着一层落了薄灰的玻璃往里看。
屋里东西摆得很齐全,日常用的物件样似乎样都有,现在空置太久,东西表面落了一层浮灰,墙角和窗边都挂着些许细碎蛛网。
能看出来当时禾沥是真的打算在这里长住的,所以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段飞扬在禾漱的恳求下,还是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他好像得罪了什么人,出不了吴城,也联系不到你,他说给你打过很多电话,也以其他方式联络过你,可通通都没有回音。”
姚雯晴忍不住插话:“他不会是什么通/缉犯吧?消失是因为被逮回去坐牢了……”
段飞扬睇她一眼:“怎么可能。”
禾漱搭在腿上的双手止不住开始发抖。
去年清明之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禾沥的任何消息,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微信微博也没有一条记录。可段飞扬说,他打过很多电话。那只能说明,在美国那段日子,她不止人被监视着,手机也一直在谈叙川的控制之下。他把所有来自禾沥的联络都截断了。现在那台手机还在谈叙川手里,她想求证都求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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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七这天,禾巍山估摸着禾漱应该从香港回来了,就拨了她的电话,想叫她回来吃顿饭。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他皱了皱眉,只好拨了谈叙川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叙川,回北京了没?”
“回了。”
禾巍山眉头舒展:“那正好,你俩晚上带上小禾禾,过来一起吃顿饭吧。”
电话那头静两三秒,谈叙川的声音才响起来:“禾漱不在。”
“不在?难道她还在香港?”
“她去吴城了。”
短短一句话惊得禾巍山浑身一僵,话语卡在喉咙里。良久听筒里才响起他一声沉沉的叹息,声线和他此刻的精神面貌一样陡然苍老了许多:“见面说吧。”
早前禾沥从南城消失,禾巍山和禾嵘多方打听,总算查到他人在吴城。可这边刚查到消息,谈叙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态度倒是温和恭敬,可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说如果被禾漱知道了禾沥的下落,他绝对不会再放过禾沥。
禾巍山从那刻才明白,谈叙川根本就没放下过禾沥和禾漱的事,他一直掌握着禾沥的行踪,在得知禾沥去了吴城后,就干脆“顺”了禾沥的意,要让他永远都独自留在那座城市。
禾巍山没想到,这个孙女婿心机如此深沉。他和禾嵘只能作罢,留在吴城就留在吴城吧,回不来也是好事,这样禾漱和禾沥就不会再纠缠了。
可谁会想到,禾沥有天会从吴城消失,无论怎么找,都没有一点消息。禾巍山后背发凉,第一反应就是谈叙川又做了什么。他和禾嵘马上去了吴城,一点线索都没有。打电话去问,谈叙川承认了,说他把禾沥逼出了国,至于去了哪里,不肯说。世界这么大,找一个人比登天还难。但幸好,谈叙川愿意透露禾沥是死是活。
禾巍山后怕啊,没想到看着长大的孩子,手段如此狠。他又不能去找谈谷绣和谈征说理,毕竟是自己孙女有错在先,理亏的始终是他们禾家。他们这种公职家庭,哪怕他当年在检察院的位置再高,也对抗不了谈家那样的门第!
他实在想不到禾漱竟跑吴城去了,更没想到谈叙川会让她去。他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人赶紧把车备好。
禾巍山进来时,谈叙川正坐在吧台前喝酒,台面放着半杯威士忌。见禾巍山进门,他放下酒杯,起身进了会客室,慢条斯理地沏了一壶茶。
沏好后,他把一杯茶推到禾巍山面前,“爷爷,喝茶。
禾巍山看了一眼那杯茶,开门见山地问:“叙川,你和小漱怎么回事?”
谈叙川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显而易见,她选择了禾沥。”
禾巍山面色凝重:“可你明知道禾沥不在吴城,为什么还让她找过去?”
第42章
“您应该很清楚, ”谈叙川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他抬眸,反问:“如果是您遇到这种事, 您会选择成全吗?”
这些话被他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反而让听的人毛骨悚然。
禾巍山重重拍了一下台面, 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我知道你委屈, 你生气!可小漱是我亲孙女!你故意放她去吴城,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她逼得出国?禾沥现在是死是活,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句话!我真的悔死了, 当初不该说能给她实现愿望, 不该让你们结婚, 我既害了你,也害了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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