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先去见张廷伦,知道张廷伦如何行事,才好顺势定下计划如何下黑手,一切要顺其自然天衣无缝才好。


    第二天一早,韩胜玉就起身了,天气阴沉沉的,如同她此时的心情。


    她早早去了外院,等到父亲要去衙门时,她出来送他出门。


    今日是学子们闹事的日子,也是群臣上书的日子。


    今天将注定会是记入大梁史册的一日。


    韩应元正了正官帽,临走前看着女儿,“等为父的消息。”


    “爹,保重。”


    韩应元摆摆手,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韩胜玉并未再回自己的院子,也直接出门往四海去,学子们闹事的路线四海是必经之路。


    此时,界衡书院大门前,张廷伦站在石阶之上,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洗得发白,腰间连块玉佩都没挂,可他往那里一站,身后百余名学子便齐齐安静下来。


    袁端站在他左侧,手里攥着一卷写好的联名书,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徐显卿站在稍后的位置,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那些年轻的面孔便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赵希贤病了,不管是真病假病,今日他未曾出现。


    张廷伦凝视着纷杂的人群,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声音高亢,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诸位同窗,今日我等立于此处,非为博取功名,非为宣泄私怨,只为一事,陛下久不临朝不知龙体安否,二皇子自通宁御敌归来便入宫侍疾,可一入深宫再不见身影。


    百姓议论纷纷,朝臣人心惶惶。我等虽身处书院,然食朝廷之粟,受圣人之教,岂能袖手旁观?岂能见社稷暗流而噤若寒蝉?”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扫过阶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面庞,声音愈发沉郁有力,仿佛带着金石之音:“今日,我们只做一件事,联名上书,恳请诸位大人,代天下学子,向天阙问一句:圣躬安否?二殿下安在?


    幽禁之中的废太子旧邸,为何近日兵马调动,往来频频?若真龙被困,奸佞弄权,则我大梁纲纪何在?储君安危何在?那曾通敌卖国、动摇国本之人,岂能借机翻身,再染神器!”


    他的话音落下,校场之上,一片肃然。


    没有预想中的喧哗鼓噪,唯有无声的激荡。


    随即,不知是谁率先迈出了第一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数百学子,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脚步落地的声响,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片沉闷而坚定的轰鸣,仿佛是大地之下传出的回响。


    韩旌站在暗处长舒一口气,望着站在高台上的身影,心想胜玉果然没看错人。


    长街之上,队伍浩荡前行,两侧百姓纷纷驻足。有人认出为首那面色沉凝的青年,低声交头接耳,有人不自觉地退避至道旁,亦有不明就里的行人,踮脚张望,窃窃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便有学子对周遭百姓大声宣扬他们今日之举,百姓面面相觑,被学子们激愤热血的情绪所影响,不由自主地跟在队伍后面。


    这股情绪犹如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伴随着队伍的行进,蔓延过整条长街。


    消息如被风吹散的柳絮,在长街上迅速蔓延。沿途的百姓越聚越多,有布衣书生,有市井商贩,有驻足观望的妇人老者。


    有人默默跟随在队伍尾端,有人立在道旁低声交谈,眼中皆是深藏的忧色。


    队伍即将抵达刑部之前,街道的拐角处忽然涌出一群身着短褐的魁梧汉子。步速极快,朝着张廷伦等人冲了过来,为首者方脸横眉,大步逼近,竟是伸手便要去夺张廷伦手中的学子联名书。


    张廷伦侧身一挡,不退不避,声音平稳而冷冽:“你是何人?”


    那汉子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凶悍的轻蔑,却并不答话,抬手便要将他推开,掌风刚至半途,手腕却被另一只手从侧面稳稳攥住。


    韩旌不知何时已自人群之中现身,他五指如铁钳,将对方腕骨牢牢扣住。


    那汉子挣了一下,腕上力道竟如石沉大海,纹丝不动。他脸色微变,不自觉地侧首望向街角某处。


    就在这一瞬的间隙,韩旌暴喝道:“贼人心虚,想抢联名书!”


    这一嗓子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围观的人群霎时沸腾起来。有人推搡着想要护住张廷伦,有人伸手去挡那些短褐汉子,有人高喊着“别让他们夺走”冲向前去。


    推搡之间,一名年轻学子被撞倒在地,韩旌身后的人快速伸手拉了一把,大半身体倾斜,额头一偏避过要害,却仍擦过石阶边缘,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眉骨淌下,洇红了半边脸颊。


    “打人了!”


    拉人的韩家护卫嗷的一嗓子冲破云霄。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如同点燃了最后一根引信,围观的百姓从看客变为激愤的洪流。


    有人抄起街边摊贩的杂货朝那伙短褐汉子掷去,有人挤上前去扶起倒在地上的学子。那些汉子见势不妙,试图后撤,却被涌上来的人潮堵住了退路。


    混乱之中,韩旌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至人群外侧,他回头一瞥,确认张廷伦与那卷联名书都安然无恙,这才朝巷口打了个暗号。


    早已埋伏在周围的韩家护卫,立刻混入人群,将那几名意图脱身的短褐汉子截住,干脆利落地摁倒在地。


    巡城兵马司的差役赶到时,街面已是一片狼藉。


    领队的校尉扫了一眼现场,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询问,张廷伦已经走上前来,将那卷沾了灰土的联名书递到他面前。


    他额角一道浅浅的擦伤,因为被人群推搡,衣裳扯破,头发杂乱,可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磐石,高声道:“大人,我等只是来递联名书,却有人意图强夺此物,打伤了我的同窗。”


    校尉的目光落在张廷伦带血的脸上,又扫了一眼被韩家护卫按在地上的那几个短褐汉子,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人带走。


    “联名书我替你们递上去。”他顿了顿,“你们先散了吧。”


    张廷伦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愤怒,有紧张,有后怕,却无一人退缩。


    他重新面向校尉,拱了拱手:“多谢大人,但是,联名书我们要自己亲手递上去。”


    由着这群官差递上去,只怕会折戟沉沙,再不见天日。


    那官差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我劝你们见好就收,别真的闹出人命来……”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没想到今日草民居然见到两大奇事,一则当街强抢联名书,二则官差威胁穷书生。头可断,血可流,脊梁不可弯,说,谁让你来的!”


    “说,谁让你来的!”袁端面色乌黑跟着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官差的衣领。


    “说,谁让你来的!”


    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这长街之上蔓延。


    韩胜玉站在四海三楼,远远地凝视着这一幕,纪润站在她旁边另一扇窗前,他侧头看向韩胜玉,“这都是你谋划好的?”


    韩胜玉失笑,收回目光看向纪润,“大人未免太高看我了,我哪有这样的本事。天下正义,自在人心,古来邪不胜正啊。”


    人群裹挟着怒火,押着被抓住的闹事的汉子们,拽着口出威胁的衙役,一群人继续前行,人越聚越多,怒火越烧越旺。


    纪润收回目光,又落在窗外渐行渐远的人群上,这才又道:“张贶开口了。”


    韩胜玉并不意外,张贶一直挺着不开口,就是要保家人平安,如今家人落在了纪润手中,他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孙有志那边呢?”


    “今晚见分晓,我会带着张贶亲自过去见他。”


    韩胜玉拱拱手,“纪大人这一招厉害。”


    纪润看着韩胜玉,“今日朝堂之上也十分热闹。”


    “今日这番盛景纪大人功不可没。”韩胜玉笑道,“废太子那边的事情,是你透露给张廷伦等人知道的?”


    不然,他们不会知道的这么仔细。


    纪润没有否认,张廷伦等人要行动他这边手握着靖安司的司卫,怎么可能丝毫消息没有。


    他自然要回禀张大人,但是张大人并未有指示,自然是放纵之意。


    既是这样,纪润就顺手做个人情又如何,刀已经拔了出来,他不介意帮着磨一磨刀锋。


    “周敏给我递了一个消息出来。”


    韩胜玉听到这话很是意外,“你还真的说动了她?”


    “如你所愿。”


    韩胜玉竖个拇指,“纪大人厉害!不过,你怎么说动她的?”


    “废太子成功,她一定不会是站在他身边的太子妃,这一点就足够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