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营地里的兵已经被分成三股,成功打散。


    韩胜玉蹲在粮垛后方的阴影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正在加速接近,好几双脚踩在碎石上,细碎的石子滚动声越来越近。


    她没回头去看,只在心里默数了三息,然后猛地起身,沿着粮垛与营帐之间的缝隙贴地前冲,弯腰钻进一顶被炸塌半边的营帐的残布后面,整个人缩进阴影里不动了。


    几息后,一队士兵从她方才藏身的地方掠过,火把的光在粮垛的麻袋上摇晃了几下,有人喊了一声“这边没有人”,脚步声又继续往前追去。


    她伏在布料残骸的边缘,没有马上动。粮垛在燃烧,火舌呼呼作响,四周的声音像被浓烟和噼啪声揉成了一团,判断不出追兵到底散开了多远。


    她等那队人的脚步声远了之后才猫腰钻出来,沿着营帐的阴影边缘快速往韩旌的方向靠近。


    刚跑出几丈,一根长枪从侧面斜刺过来,角度刁钻,直奔她的腰侧。韩胜玉在长枪即将刺到的瞬间侧身拧腰,枪尖擦着她的衣料划过,带出一道裂口。


    她没有停顿,顺势前冲,左手猛地扣住枪杆,借着对方刺空的惯性用力一带,使枪的人踉跄一步,被她一脚踹在膝盖侧面,整个人朝旁边倒下去。


    枪脱了手,韩胜玉来不及捡,因为第二个追兵已经到了面前。那人握着一柄短刀,刀锋迎面砍来,韩胜玉侧身避开刀锋,右手从腰间抽出软鞭,来不及甩开,直接用鞭柄挡住下一刀,震得她虎口发麻。


    韩旌从她侧后方撞了过来,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把那持刀的士兵撞退了两步。


    他手里的刀已经见了血,刃口上有一道暗红的新痕。他没有说话,只侧身挡在韩胜玉面前,一刀逼退了那个士兵。


    韩胜玉趁机拽着他往营帐的残骸方向退,跑了两步听到付舟行从南边跑过来,背上有一道新伤,从肩胛斜拖到腰侧,血把靛蓝色的衣料浸成了深色。


    付舟行咬着牙没吭声,韩旌一把架住他的胳膊,三个人借着燃烧的粮垛和倒塌的营帐掩护,侧翼方向斜插出去,很快甩开了身后追来的一部分人。


    跑到一处半塌的土墙后面,韩旌把付舟行靠墙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背后的伤,眉头拧了一下,没多说,扯下自己衣摆的布条给伤口缠了一圈止血。


    付舟行靠在墙上,脸色发白,低声说了句:“没事,能走”。


    韩旌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把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扶了他一把。


    韩胜玉在土墙边缘往外看,目光越过燃烧的粮垛和混乱的人群,落在营地北侧那条正在移动的车队上。


    几十辆马车已经装满了粮袋,正沿着营地边缘的通道往北门方向移动。马匹已经上了鞍,押送的骑兵在车队两侧列队,随时准备加速出发。


    她盯着那支车队看了几息,回头看了一眼韩旌和付舟行,“车在往外走,不能让他们把粮运出去,你们还有几颗雷?”


    三人身上总共只剩下四颗,韩胜玉拿走三颗,剩下一颗留给二人防身。


    韩旌看着她,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只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去?”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韩胜玉,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们俩在这里藏好。”韩胜玉把三颗震天雷收进背囊,动作利落,“等我把出口炸了,你们见机行动,往我这边撤。”


    韩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扯下另一条布条把左手臂上那道血口缠紧。


    付舟行伤得重,不能扔下他不管,而且韩旌自己也受了伤,硬跟着韩胜玉过去,只会拖累她。


    “小心。”


    韩胜玉没有回头,猫腰钻出已经烧塌了半边的土墙缺口,沿着粮垛与乱石坡之间的阴影地带快速向山坳出口方向穿插过去。


    山坳出口两侧是两道相对陡峭的土坡,坡面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野草,泥土不算太紧实,坡顶有碎石松散地堆着。


    韩胜玉没有走大路,她贴着右侧土坡的侧面摸上去,在坡顶偏下的位置找到一块突出的岩石,蹲下身,把三颗震天雷的引信捻在一起,系成一股。


    引信的长度被她调整过,三股拧成一股,长短不一。她把系好的震天雷放进背囊里,从侧翼绕到土坡上方最窄的位置,那地方两侧坡壁相距不过两丈,是最窄的瓶颈。


    车队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距离她大约还有两百步,押送的骑兵已经开始加速。


    韩胜玉没有急着动手,她伏在坡顶的灌木丛后面等了一会儿,等到前面的两辆马车快要接近那道瓶颈时,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瞄准位置,将震天雷扔了出去。


    引信在落地的瞬间烧尽,三颗震天雷同时炸开,炸点贴着左坡壁根部,泥土和碎石被气浪掀飞,碎石混着大块的泥土从坡顶滚滚而下,像一面灰色的瀑布猛地砸进路面上。


    右侧的坡壁虽然没有被直接炸到,但爆炸的冲击波震松了表层的碎石层,大量的碎土石块顺着坡面滚滚而下,又在路面上撞上左侧滚落的土堆,几息之间就把那条不到两丈宽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泥土和碎石堆起了一道将近半人高的土埂,边缘还在簌簌滑落细小的沙石。


    马匹受惊嘶鸣,押送的士兵纷纷勒紧缰绳,整个车队瞬间乱成一团。


    韩胜玉没有停,翻身从坡顶滑下,沿着乱石坡的边缘往营地方向退。


    就在她准备绕过一顶被烧塌的营帐残骸时,一道凌厉的刀风从她左侧直劈过来。


    她来不及看清是谁,只来得及侧身避开正面,刀锋贴着她的肩膀掠过,刀刃擦过肩头时破开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后撤两步稳住身形,抬起头,看清了对面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披着一件暗青色的铁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刀,被火光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看穿着显然是个将领。


    他没有废话,第二刀已经到了。韩胜玉来不及用软鞭,只能就地一滚避开刀锋,借势翻起来的同时从腰间拔出短刀,回身架住他紧随其后的第三次攻势。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她不能硬拼,在他下一刀到来之前侧身闪避,借着燃烧的营帐残骸做掩护绕向侧面。


    那人立刻追了上来,韩胜玉甩出软鞭,鞭梢缠住一根烧焦的木桩用力一扯,木桩被拽倒滚进火堆里,扬起一片火星和灰烬。


    那人侧头避开火星,身形微顿了一瞬,给了她一个往山坡方向拉开距离的间隙。


    她抓住这个间隙转身就跑,但只跑出几步就听到了另一阵急促沉闷的马蹄声逼近她的右侧。


    韩胜玉心头一凛,正要强行变向侧闪,却看到右侧那片黑暗之中突然亮起了一片密集的火把。


    火光照亮了甲胄、刀锋、马匹的轮廓,也照亮了屈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声音从火光中传过来,“三姑娘!往这边退!”


    屈直身后是整整一队骑兵,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踏碎地面,飞跃过土墙,刀锋已在火光中翻出冷冽的白光。


    屈直不等韩胜玉回答,已经策马从她身侧掠过,刀锋直指那暗青色铁甲的将领,“砰”的一声,两人的刀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铁火迸溅。


    屈直的马不停,马蹄从那将领身侧踩踏过去,逼得他连连后退,身后的大梁骑兵迅速楔入粮草营侧翼,刀光在火光中劈开混乱的人群,把正在集结的敌军冲得七零八落。


    援军到了!


    来的时间比她预料的早很多。


    韩胜玉靠着山壁大口喘气,眼睛却直直盯着战场。屈直的刀没有停,高起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那将领的后方,与大梁的骑兵形成前后包夹之势。


    粮草营残存的士兵已经彻底失去了阵型,有的试图突围,有的仍在往外跑,他们在山坳里像困兽般四散奔逃。


    韩旌已经架着付舟行从北侧撤了下来,两人身形都很狼狈,付舟行背上的伤口在渗血,韩旌左边胳膊缠着布条,整条手臂都染成了暗红色。


    敌人的营地简直成了杀戮场,到处都是火光刀光,哀嚎声,怒骂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屈直不愧是李清晏手下大将,不过半个时辰,整个营地的敌军已被清理干净。


    我军将士正在忙着灭火,抢救还未被焚烧的粮食,屈直大步走到韩胜玉跟前,“三姑娘,此地不宜久留,还请跟末将速速离开与大军汇合。”


    韩胜玉心头一动,看着屈直问道:“屈将军,殿下是不是跟周定方已经交上手了?”


    屈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多亏三姑娘传信及时,不然又得吃周定方一亏。这老东西诡计多端,将攻打金水城的人调了回来,集结兵力想要一举攻下通宁城。


    可惜了,被三姑娘提前洞察,殿下已经分兵阻截金水城的援兵,与周定方大军正面交锋,所以我得赶紧回去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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