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二皇子的心绪越烦躁，原来这天下的天空分两种，一种是金城的天，一种是金城之外的天。
他想起王资益在朝堂上曾因国库缺银掩面痛哭，那时他不懂，觉得他在装相。
这么大的一个大梁，每年的税收都不知有多少，怎么会缺银？
后来，他逐渐懂得国库是大梁的，不是皇家私有的，可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大梁有那么多土地，有那么多的矿山，有那么多的商贾，怎么还会没银子？
再后来，他逐渐明白，钱是有的，未必流进了国库。国库是有钱的，但是各地支出也多，就好比今年南方水灾，朝廷前后救灾拨银三次。
父皇在行宫修建的宫殿，都因缺银停工了。
二皇子想到这里心更烦了，当皇帝有什么好，他当初肯定脑子真的坏掉了，要跟废太子争东宫的储位。
当个吃喝不愁万事不管的王爷也挺好的，仅通宁一地，他便无能为力，整个大梁有多少个通宁？
林琢还驻守在金水城，听说情况也不是很好。想到这里，二皇子又想起一事，当初韩胜玉给了林家在海船的一部分收益，林琢全都带回了金水城。
所以当初韩胜玉跟林家合作，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他也有四海的收益，可他做了什么，他拿着银子跟废太子斗。
韩胜玉给他赚了那么多钱，他就这么扔出去了……虽然废太子倒了，但是……
“那也不能让你去。”二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通宁城里这么多人，让主帅的未婚妻去冒险，说出去周定方能笑掉大牙！”
韩胜玉看着他：“二哥，如果能成功，我们将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伤亡。正面强攻的话，我们就算是有震天雷在手，但是数量有限，优势不能持续，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二皇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舆图的一角微微翘起。
“你有几成把握？”李清晏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韩胜玉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七成。”
“七成？”二皇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七成你也敢去？”
“对我来说，五成够了。”韩胜玉道。
若是付舟行在这里，肯定补一句，只要有三成把握，他们姑娘就干了！
五成已经很高了，七成？那就是胜利在望啊。
李清晏沉默了很久，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山脊的位置慢慢划过，从山脚到山顶，一寸一寸，像是在丈量什么。
“从这里上去，到山顶，大约三百丈。碎石多，荆棘多，落脚点少，山势险峻，很多地方几近垂直。”
他抬起头，看着韩胜玉。“你能做到？”
韩胜玉看着李清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道：“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付舟行跟高起，这种地方我们三人联手互为臂膀，危险降低很多，现在唯一不能确定的是攀爬需要的时间。”
“那你想怎么做？”二皇子看着韩胜玉问道。
“我会与付舟行二人悄悄过去探一探路线，估算一下时间，然后根据殿下攻打周定方大营的时辰做一个协调。”韩胜玉思量着说道。
二皇子：……
他还在发呆，李清晏跟韩胜玉已经在舆图上比划着商议探路的路线，这俩人……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事情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好争论的，就这么定了下来。
韩胜玉困得不行了，跟二人辞别就回去休息，她这一天忙的比拉磨的驴还辛苦。
韩胜玉一走，二皇子看着弟弟，“你真让她去？就不担心吗？”
李清晏看着二皇子，慢慢道：“她是天上飞的鹰，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鸟。”
二皇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可她以后嫁给你是要做皇子妃的，谁家的皇子妃是她这样的？”
李清晏嗤笑一声，“别人家的不可以，我家的可以。她嫁给我，我不需要她折断翅膀，站在我的肩膀上，她可以飞得更高。”
二皇子一脸乌黑的走了，他就多余问一句。
但是，李清晏那句不需要她折断翅膀，在他脑子里挥之不散，果然，通宁这种地方正常人都会变得不正常了。
大概他也不正常了，居然觉得这话有那么点道理。
天亮的时候，李清晏去了校场。
韩胜玉叫来了付舟行和高起，三个人，三身轻甲，三把短刀，用差不多分量的石头代替震天雷绑在背上。
“东西都带齐了？”韩胜玉问。
付舟行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点了点头，“齐了。”
高起也检查了一遍，抬头看了韩胜玉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韩胜玉看着他。
高起犹豫了一下，道：“三姑娘，你真的要去？我跟付舟行两人也可以，你不用冒险。”
韩胜玉把软鞭缠在腰间，“三人行动更便捷快速，大军一旦出动，这边不容有失。”
高起心生佩服，三姑娘每天都给他一个震撼。
付舟行跟着韩胜玉这么多年，知道她的性子。她说去，就一定会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走，先去城外找座山，练练手。”韩胜玉说完，率先走出了神工坊。
城外，荒原上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山，不高，但陡，山壁上布满碎石和荆棘。韩胜玉站在山脚，将马拴在一旁，仰头望了望，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
付舟行跟在她身后，高起走在最后，三个人像三只壁虎，贴在垂直的山壁上，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移动。
韩胜玉的手指抠进石缝里，脚尖踩住凸起的岩石，一步一步，稳而快。她找到了落脚点，找到了借力点，找到了攀爬的节奏。
山壁上的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韩胜玉停在一个略微突出的岩台上，低头看着下方的付舟行和高起。
付舟行倒还好，跟着韩胜玉多年，多少有些经验。高起就吃力了，他力气大、身手好，但攀这种陡峭的石壁，光有力气不够，几个地方踩错了落脚点，全靠手臂硬撑，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别急着往上。”韩胜玉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很笃定，“你们先停一停。”
付舟行单手抠住一块岩石，悬在半空，偏头看向她。高起也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固定住身子。
韩胜玉往下挪了两步，指了指自己脚下踩着的岩石，又指了指身侧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攀这种山，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会省力。你们看我脚下，踩的不是最大的那块石头，是那块微微凸起、表面粗糙的。”
高起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看了看韩胜玉指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姑娘的意思是，要挑落脚的地儿？”
“对。”韩胜玉点头，“你们找落脚点，先看它稳不稳固，再看它糙不糙。光滑的石头，再大也不能踩，脚底一滑，人就栽了。”
付舟行在旁边听了，咧嘴笑了一下：“这不就跟走泥地一个理儿么，越干越硬的路面越稳当，看着平但泛泥浆的地方反而陷脚。”
韩胜玉看了他一眼，笑道：“差不多。但攀岩跟走路不一样，走路用的是脚底板，攀岩用的是脚尖和手指。”
她说着，脚尖在岩石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们注意我的脚，不是整个脚掌踩上去，是脚尖。脚尖面小，但能探进石缝里，踩得实。”
她往上攀了两步，停下来，又指了指自己手掌的姿势。
“手也是，别用手掌去拍石头，拍不住的。要张开手指，抠进石缝里。五个指头各有各的用处，大拇指能卡住石棱，食指和中指抠得最深，无名指和小指负责稳定。你们记住，能抠不抓，能抓不抱，能抱不搂。一寸力气能办到的事，绝不用两寸。”
高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大的手掌，有些犯难：“三姑娘，我这手指粗，缝儿窄的抠不进去怎么办？”
韩胜玉想了想：“那就找棱，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石缝，有些地方是突出来的石棱，你用指节抠住上面，借的是往下的力，不是往里的力。”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山壁上一处布满碎石的坡面，“遇到碎石多的地段，别想着踩碎石头，把碎石扒拉开，找底下的硬岩。碎石是虚的，底下的岩是实的。虚不受力，实才承重。”
付舟行听得很认真，已经开始在身侧试探着寻找更合适的落脚点。
韩胜玉又往上攀了几尺，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侧过身子，让他们能看清她手脚的配合。
“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手脚不能同时动。你们记住，攀爬的时候，要么动手不动脚，要么动脚不动手。四个点，至少要有三个点钉死在岩壁上。你换左手，那右手、左脚、右脚都得牢牢吃住劲，你换左脚，那双手和右脚就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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