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笑意更浓,反问,“既然如此,皇上也问你了,你怎么不要?”


    陆小凤摇头叹道,“人家皇帝一来就说得很清楚了,是论功行赏了,我陆小凤这点儿小功劳,也就只能要得起这几坛子好酒了。”


    花满楼笑着摇头,这人硬要和他装傻,他也真没辙。


    陆小凤坐直了身子,问道,“不过,我还真以为你会给花家求一柄尚方宝剑,哦不对,本朝已经没有尚方宝剑了,就是类似的,免死金牌一类的东西。毕竟,花家人在朝为官的不少,所谓伴君如伴虎,有备无患嘛。”


    花满楼轻叹一声,才答,“你所言,我的确真想过。”


    “那为何没开口?”


    “因为正如你所说,伴君如伴虎。”花满楼道,“若我当真求来一道免死金牌,皇上定然会给,但会给,不代表会放心。有了免死金牌在手,皇上反而会更加不安,更加忌惮,更加时时处处盯着花家。但倘若我什么都不要,皇上兴许还会念着花家这份情谊,待花家更好一些。所以,与其如此,倒不如不要。”


    陆小凤缓缓点头,花满楼所言有理。“花满楼,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陆小凤由衷赞道。


    花满楼无奈笑道,“若说聪明,在下哪里比得上陆大侠呢?”


    陆小凤摇头,道,“我的聪明,都是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小聪明,是在这江湖闯荡之间,不断历练出来的求生立足的本事而已。但你的聪明,是大智慧,是自小受到的良好教育,学到的书里讲过的大道理,也是花家作为高门大户给你的耳濡目染,是真正能够安于盛世,驰骋于乱世的大聪明,不一样的。”


    花满楼听罢,啧啧笑道,“陆大侠,这还是你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夸我呢。花某受宠若惊啊。”


    “第一次?”陆小凤挑眉,“怕不是吧。我印象中我经常夸赞你的。容我想想。”


    “既然这么不乐意,就别跟着我啊!”


    “臭不要脸!谁跟着你了!我是跟着花满楼!”


    马车外六僮和沈半夏的吵嘴又飘了进来,陆小凤忍无可忍,又伸了脑袋出去,喝道,“你俩!既然骑马本来也脚程快,就烦请你二位先赶回江南,先向花伯父报个平安。”


    “不行!”这两人又是同时回过头冲陆小凤道。


    陆小凤翻了个大白眼,又一次悻悻坐好。


    “陆小凤。”花满楼笑道。


    “怎么?”


    “我也觉得他俩特别吵。”


    破天荒的,花满楼也在背后说人坏话了。陆小凤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花满楼又道,“不如这样,就说我想透透气,我们和他们换换,我们骑马,让他们来乘车,然后我们就快马加鞭赶回江南去,如何?”


    “嗬!”陆小凤笑道,“刚还夸你是有大智慧呢,怎么一转眼就耍起小聪明来了?这手段,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都要多亏陆兄赐教嘛。”花满楼笑得有点心虚,转而问道,“怎么样,好不好?”


    “不好!”陆小凤斩钉截铁地回答。“你还知道小聪明是我的专长,那你还敢班门弄斧?”


    花满楼垂头,带着几分羞恼。


    陆小凤无奈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嫌他们二人吵,而是嫌马车太慢,我又总叮嘱车夫不让他行得太快,所以才想着法子要骑马前行,赶回江南去?”


    花满楼被陆小凤戳穿心事,只垂头不语。


    陆小凤无奈笑笑,“真这么想回去?”


    花满楼点头。


    “想回去看孟河灯会?”


    花满楼微微怔了怔,又点头。


    陆小凤摇摇头,起身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柔声道,“北方初春乍暖还寒,外面风大。也正因如此,皇上才特意派了马车送我们回去。你此次伤得有多重,你自己比我清楚,我怎能再容你有半点闪失?”


    “这些我都知道。”花满楼回嘴道,“但马车本就够慢了,你还总怕我颠簸辛苦,总让车夫走得再慢些,这样回到江南,没半个月也得十天。”


    花满楼说罢,自己嘀咕道,“去年灯会,就说我有伤,不让我去。今年灯会,照这脚程,肯定也已赶不上了。还说什么以后都会为我数河灯,如今却连灯会都不让我去了。骗子。”


    陆小凤摸着小胡子听他絮絮叨叨地埋怨自己,嘴角愈发上扬。经此一年,这个当初无时不刻都温润的翩翩公子,愈发像是个孩子一般,任性,但是真实。


    陆小凤颇为满意地点头,结果遭到花满楼一记轻轻的肘击,“我和你说认真的,你笑什么笑,点什么头!”


    抬手揉了揉被击中的肋骨,陆小凤笑道,“我真的在想你到底是真看不到还是假看不到,为何我的每一个小动作你都能知道?”


    陆小凤解释道,“我点头,那是觉得你如今这般任性,都是我的功劳。我是在自我欣赏。日后我要将你纵得更任性,哈哈!”


    花满楼面上一红,骂道,“没个正经。”


    “好好好,我和你说正经的。”陆小凤道,“你安心养伤,待你伤好了,我陆小凤凭一己之力,也还你一个孟河灯会。”


    “又骗我。”


    “我从不骗你。”


    正如花满楼所言,他们一行回到江南花家的确用了十天半月。一进花府大门,花如令带着其他几位公子已经等在那里,府上准备了几桌好酒好菜,为花满楼与陆小凤接风洗尘,同时,也是为花满楼此番完成沉檀龙麝的任务而庆祝。


    席间,六公子与沈半夏吵嘴依旧,但当别人问起他二人是何关系,沈半夏便只红着脸一言不发,倒是六公子嘿嘿赔笑着和大家饮酒。


    而花满楼虽一如往常微笑着与众人谈天,但陆小凤看得出来,这人心里可不高兴了呢。陆小凤拿着一壶酒凑过去,轻声问道,“为何不开心?”


    “明知故问。”花满楼答道。


    陆小凤挑挑眉,换了话题,“你伤刚好,别喝酒。”


    花满楼点头,“我爹给他们交代了,今日谁都不准和我喝酒。”


    “那就好。”


    陆小凤还要再说,就被花如令叫住,“陆贤侄,今日老夫特为你备下的佳酿,可比得上楼儿亲酿的百花酿?”


    陆小凤哈哈笑道,“伯父,您这一问可叫我无法回答了,答什么都是要得罪人的。”


    花如令也笑道,“陆贤侄既然如此说了,老夫就拿出压箱底的陈年好酒,邀请你来尝尝如何?随我来吧。”说罢离席,出了前厅,往书房去了。


    “陆小凤。”花满楼忽然捉住了陆小凤的手,“我和你同去。”


    任谁都看得出来,喝酒是假,问话是真,但花如令此举却也在陆小凤意料之中,毕竟是铁了心要将人家最宝贝的小儿子拐走了,老人家训示几句,也是应该的。


    陆小凤拍拍花满楼的肩,安慰道,“不必。你放心,一切有我。”


    花满楼坐在厅上等着,其间有几位兄嫂过来与他饮酒攀谈,他也无心细想,只恭敬地聊上几句,心思全在花如令与陆小凤那里。


    该来的总会来。


    他与陆小凤离开花府,离开江南,那便是漫江湖游荡的闲云野鹤,可在这里,他就是花家最受宠的那个七公子,他得到的宠爱与肩上的责任是同样份量的。


    花满楼曾想过很多种方法,该如何对花如令坦白他与陆小凤的心意,但无论哪一种,花满楼都不敢细想。此前他和陆小凤也谈过此事,陆小凤只笑着安慰他,说一切交给他,不要担心。只是花满楼怎么也没想到,当真事到临头,竟真是陆小凤一人面对。


    父亲会如何待他?会责骂他?暗示他?会不会动手打他?思及此,花满楼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无论花如令如何对待陆小凤,陆小凤都绝对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明明是他们二人的事,没道理要陆小凤一人承担。


    花满楼起身离席,正走到书房门口,房门便吱呀一声轻响打开了。


    “花满楼?”陆小凤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陆小凤……”


    “楼儿,”花如令笑道,“你是来找爹呢,还是来找陆小凤呢?”


    花满楼被问住,陆小凤解围道,“伯父请我饮酒,你伤还没好,又不能喝酒,跟过来做什么?”


    还不是担心你!花满楼心中暗骂,但仍笑道,“楼儿见爹太过偏心,所以想跟过来看看究竟是何玉露琼浆。”


    花如令哈哈大笑,“楼儿啊,爹把爹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贝都送给陆贤侄了,玉露琼浆又算得了什么呢?”说罢便大摇大摆回正厅去了。


    花满楼微微怔了怔,而后红着脸问道,“陆小凤,我爹他……”


    陆小凤扳过他肩头,也往正厅走去,“我都说了让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在。总之,我们快回去用膳,等宴席结束了,还有要事要做呢。”


    “要事?”花满楼问,“什么要事?”


    “先吃饭,吃饱肚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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