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也很是无奈,但毕竟是长辈之间的事,他也不好多说,于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陆小凤,示意他小声一点。


    魏重阳显然听到了陆小凤所言,仰天长笑一阵,才道,“陆小凤,你方才居然还好意思说你懂女人,如今却又说出这番话来。我只问你一句,你这浪子,可曾真爱过谁?”


    魏重阳如此一问,陆小凤还未答话,花满楼便已先微微红了脸颊。陆小凤轻瞥他一眼,此时花如令在场,二人关系本就在江湖上传得离经叛道,若再叫花如令真真儿看出什么端倪,只怕花满楼与他都很难交代。于是陆小凤大咧咧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将花满楼挡在身后,道,“前辈此言还当真说到在下心坎儿上了。在下不仅爱过,而且是生死不离地爱着。在下以为,江湖中人,爱恨都该洒脱些好。若是真爱了,就去争,就去抢。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论结果如何,都是给自己,给对方一个准话儿。成了,两人在一起,白首不分离,由我来给他幸福。不成,起码也认了,我就看着他幸福,放过别人,更放过自己。前辈如此这般,拿不起,放不下,几十年来都用这段失败的感情来折磨自己,难免将这几十年来的孤单与痛苦,都算在花伯父的头上。你的日子每每糟糕一分,你便觉得是花伯父又欠了你一分。只是,是有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过得如此辛苦如此不幸吗?你的每一步,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你将所有的账都赖在花伯父头上,你就能好过一些。可是,无论当年究竟发生何事,花伯父就算是抛弃了你,就算是他当真有错,他也只错了那一次,接下来你的每一次错误,你也都算在花伯父账上,试问,花伯父是否冤枉了些?”


    这番话陆小凤早就已经想说了,在最初得知魏重阳和花如令的关系时,他就想说了。陆小凤觉得这人可悲可叹,又可怜可恨。明明是她自己看不开,想不开,这些年来始终放不下,忘不了,还偏偏记恨着花如令。更可恨的是,还不知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将这份怨毒迁怒于花家,迁怒于花满楼。且不说宋秋雁和金倩柔都险些害死了花满楼,单说这黄泉辇,让花满楼在那十多天里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单是想到这一点,陆小凤就忍不住地想出手好好教训她。


    可是,此事怎么说也该是花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出手。但手不能出,这口还是要开的,起码该让她明白,她这半生人,是有多荒唐。


    “住口!”魏小莹怒道,“你这小胡子吃过几年饭,就胆敢在这儿教训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魏小莹果然被陆小凤这番话彻底激怒,此前的清淡优雅都不复存在,此刻的他,不过是个惨淡半生的孤独妇人。


    人这一世,对也罢错也罢,走过半生之后,都是但愿长醉不复醒。即便错了,也便一直错下去,一直坚信自己是对的。若是忽然有人告诉她,她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浪费了几十年的光景。若她此时猛然顿悟,除了嘴硬不认,又能如何呢?那些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而虚度的年华,永远也回不来了。


    所以,当陆小凤看到这般歇斯底里的魏重阳,便知她已是动摇了,狂怒与失态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花如令长长叹了口气,道,“小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人是你。”


    魏小莹猩红着眼转过头去,道,“你说什么?”


    花如令道,“当年,你我的确已有婚约在先,你只当是我忘情弃爱,抛弃了你。可却不知,你爹,也就是我们的师父,早已有了悔婚之意。”


    “悔婚?”魏小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花如令道,“没错,当年我入师父门下,在众多师兄弟中,师父最宠爱的,就是我。他老人家不仅将他的武艺倾囊相授,更想将他的掌上明珠也许配给我。所以早在你我年幼时,师父就已为你我订下婚约,待到你我年纪大些,成亲便是理所应当之事。可是,师父却万万没想到,他最得意的门生长大之后,会对经商痴迷,甚至对于贾货交易之事的热情,远远大过于武学修习。师父曾与我长谈一宿,问我将来打算,我说我想从商贸易,师父并未阻拦,但却万分痛惜。”


    花如令道,“小莹,你也知道,师父是传统保守之人。所谓‘士农工商’,在他眼中,为商者乃是世间下品,最不入流之人。他希望你嫁给一位潜心习武或是科考高中之人,也不愿你嫁给我这个将来的商人。”


    魏小莹眼中已有些闪动的泪光,颤声道,“所以呢?”


    花如令道,“时隔多年,我也无意为自己辩解开脱什么。那时你痴迷于武学,成日里与我讨论武艺,而我的心却早已不在此了。你一直记恨于我抛弃了你,可我只能说,我是在从商与你之间,选择了前者。因我无意在毕生志愿与将来的妻子之间做抉择,我也无意让你在师父与我之间为难。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如此,我才不得不决意,今后各行各路。”


    “各行各路。”魏小莹痴痴笑道,“你轻轻松松便去各行各路,将我一人丢下……”


    “是我对不住你。”花如令坦然道,“但是你我分开,于你于我,乃至于师父而言,都是好事。后来我遇到了楼儿他娘,她全然不懂武功,但知书达理,温文体贴,她常在生意上给我出些主意,也鼓励我将生意越做越大。那时我便知道,她是要与我携手走完一生之人。而我也以为,你也终会遇到那个真正懂你之人。只是,万万没想到,你竟在我们成亲之日一怒之下远走他乡,直到后来江湖上传出了魏重阳的名号,我才猜想到,那可能是你,也由此猜想到,你对我依然有着彻骨的恨。”


    魏重阳仰头大笑两声,道,“师哥,方才陆小凤那小子所说,我并不在意,我这一生,对与错,不容得他人置喙。但如今再见到你,我才明白,我当真是错得离谱。原来,这些年来,你一直都以为我也遇到了爱我的人,原来,你一直在你的功成名就、家庭和睦之中心安理得。我原以为你会因我而愧疚,会因曾经辜负过我而不安。可如今看来,我是彻彻底底地错了。你夫人逝去已多年,而你忆起她时,居然仍是那般温柔似水,清甜如蜜,你说她知书达理,说她温文体贴,你在说起她时,满眼的爱意都让我看到,这些年来我的恨,我的怨,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多么的不值一提。”


    花如令道,“小莹,若要怪,只怪造化弄人,你我有缘无分。你要怨我,你要恨我,甚至你杀我,我也绝没有半句怨言。毕竟,你恨我这半生,就当是我欠你的。只是,若是有来生,我也定会选择楼儿他娘。而若是有来生,我只希望,你能放下仇恨与执着,好好生活。”


    陆小凤在心中暗叹,花如令果真是个坦荡之人。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依旧能如此大方地坦诚对夫人的爱意与敬重,依然深情地说,若有来生,他仍会选择夫人。他不会为了平息多年的恩怨与魏重阳心中的怨气而委曲求全,说一句假情假意的造化弄人你我来生再聚。陆小凤很明白,无论何时,无论何事,真爱都不该受到委屈,因为若是委曲求全,对逝者不公平,对生者也不尊敬。


    魏重阳苦笑,道,“来生……师哥,你连来生都不愿意许我,那我等你等过的这一生,又算得了什么?”魏重阳说罢,环视了在场诸人,笑道,“师哥,我是真的羡慕你,你有你爱的夫人,出色的孩子,他身边还有如此出色的朋友。真好。真好……”


    魏重阳呢喃道,竟然猛然纵身向着山崖下跃去。


    ………………………………………………………………………………


    第106章 告一段落


    - 告一段落


    众人都未曾料到她竟会如此自寻短见,花如令大叫了一声“小莹!”竟也飞身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魏重阳,和她一起往下坠去。


    花满楼听见动静丝毫不敢耽搁,足下一点飞身过去,牢牢抓住了花如令,另一只手本是要去抓岩壁,奈何经过方才一场爆破,岩壁疏松,他猛然一抓只是抓到一把碎石。但说时迟那时快,手腕已被随后跃到的陆小凤死死握住。花满楼起先只觉得他们三人拖着陆小凤也往下坠,但很快,“锃”一声金属与岩石的摩擦之声过后,所有人都停止了下坠。


    陆小凤抬头,正是西门吹雪一手抓住了他,一手将长剑牢牢钉在了石壁之中。


    这峭壁之上,风大雪大,狂风卷着雪沫子拍在人身上,手上还担着这几人的重量,纵是陆小凤,也觉得吃力得紧,更遑论最上面的西门吹雪。


    魏小莹仰头看了看当下的情形,痴痴地笑了,道,“师哥,想不到时至今日,你仍愿意舍命救我。”


    花如令吃力道,“说什么傻话,别做傻事,先想办法上去!”


    魏小莹柔声道,“师哥,你知道吗,若真有来生,我只希望,我不要再遇见你。否则,我还是会爱上你。”说罢,从腰间取出一柄短匕,在花如令手腕处轻轻割了一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