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陆小凤的想法全盘落空,因为婚宴并未如金家所说那样从简。照金倩柔的意思,婚礼上只宴请了金家的亲戚长辈,但也有人在附近的江湖人士赶来凑个热闹,喝杯喜酒,所以来参加这场婚宴的人,还是熙熙攘攘坐满了整个大厅。
只是,在这百余人中,却没有花满楼。陆小凤牵着头戴盖头的金倩柔走进大厅,厅中众人纷纷起身拱手相贺,陆小凤不动声色地环顾所有人,却不见花满楼的身影。
为何,这场婚事都是花满楼一手促成,为何如今却连婚礼也不出席?陆小凤不自觉地咬了咬牙,花满楼,你未免也太过决绝了。如何行了礼,如何拜了天地,如何被众人一路拖着敬酒、喝酒,陆小凤都记不清了。行礼时他忽然想起花如令寿宴上,那个为了保护哥哥而被伤到浑身是血的花满楼。拜天地时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安家秘洞里,冒着暴雨般的暗器挺身跃上去,为了救他被伤的浑身伤口的花满楼。与宾客敬酒时,他忽然想起茫茫雪山上面对雪崩时,将他推上了山洞,而自己被雪浪卷走的花满楼。
花满楼,花满楼。花满楼!
眼前都是些喜气洋洋的面孔,可陆小凤的脑中却只有一个花满楼!那些关于花满楼的记忆,让陆小凤觉得,那样待他的一个人,如今自己却丢下他而成亲了,这样的陆小凤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混蛋。
只是,明明是花满楼将他推到了这里,将他推到了这莫名其妙的新郎官的位置上来,陆小凤该是生气的,该是心死的,可如今对花满楼这只剩满腔的心疼与愧疚,又是为何?
陆小凤对宾客的敬酒一概来者不拒,他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他是渴望醉倒的,甚至最好醉死过去。他有些畏惧回到新房中,该如何面对金倩柔,面对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好姑娘。
但是也许是陆小凤的酒量真的太好,豪饮了几个时辰,陆小凤却仍是醉意全无。最终是宾客们一边起哄,一边将他推进了洞房。
洞房内红烛摇曳,床上搭起了大红帐子,四处都披着盖着大红绸子,触目所及都是一片鲜艳的红,本该是幸福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喜庆,但在陆小凤眼中,却似黑白场景一般,不仅令人提不起兴致,更令人觉得一片黯淡灰败。
床沿上端坐着一位佳人,大红色的喜服上用金丝线绣了各种喜气的纹样,她头上盖着盖头,仍看得出她低垂着脑袋,应是一副紧张而又娇羞的模样。因自她听到陆小凤进门以来,那伸出了衣袖的一双素手就一直不安地绞缠着。
确实让金倩柔久等了。陆小凤心底忽然有了些歉意。每个婚礼上的新郎官怕是都避之不及地推拒宾客的敬酒,恨不得装醉来赶紧春宵一刻。唯独他这个新郎官,不仅对那些敬酒来者不拒,更是恨不得找着那些不认识的人去喝酒。
他是唯一一个,只希望自己醉倒人事不省的新郎官。
陆小凤关上房门,越是走进金倩柔一步,陆小凤的心中对她的愧疚就更多一分。直到人已站在床边,站在了金倩柔的面前,陆小凤才明白,相比自己回来晚了的歉意,自己此刻穿着这身喜服站在她面前,就已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亏欠了。
陆小凤纵横江湖的日子与纵横情场的日子长短不相上下,他看得出来金倩柔是真的喜欢他,想和他一生一世。陆小凤如今既然答应了这么亲事,就也答应了与她一生一世。只是,答应了与她一生一世,却无法答应喜欢她。
陆小凤曾经以为自己心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江湖,可如今,洞房花烛,美人在侧,红袖添香之时却才恍然发现,其实他的心很小,小得唯独只能装下那一人而已。再多一分,再多一毫,再多别人的一根发丝,也是再也装不下了。
思及此,陆小凤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他该如何表达对倩柔的亏欠,该如何告诉她,她此时是得到了陆小凤,能以陆夫人的名义与陆小凤同携白首,可却永远也得不到陆小凤的心了。
因为即便花满楼将他的心践踏到支离破碎,也最终没将它还回来。
心就没在自己手中,他又怎么将它交给别人。
“陆……陆大哥……”金倩柔柔声唤道,“不对,今日起,倩柔该叫你夫君了。”
夫君。
陆小凤有些恍惚。这“夫君”,究竟只是一句称呼,还是一个名头,亦或是一种责任?陆小凤不知道,因为他也才是第一次做人夫君。
“夫君,”金倩柔又道,“人都说……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不知夫君进了门来,只站着做什么。”金倩柔越说声音越小,陆小凤几乎能够想见她盖头下的小脸此时怕是已经羞得比这盖头还要血红了。
是啊,良辰美景,傻站着做什么。陆小凤闻言在她身侧坐下,床下有炕,很温暖,很舒服。单是往这喜榻上一坐,陆小凤就觉得方才那些酒意几乎是一下子就涌上了头,一种莫名的迷醉让他眼前景象都一阵阵地发虚。
“夫君……”金倩柔道,“这盖头,可是要夫君来亲手掀起的。”
陆小凤恍恍惚惚地转过身,极为缓慢地伸出手,将盖头掀了起来,这才看到烛火映衬之下,金倩柔那张娇羞垂眸的面容。
“夫君。”金倩柔唤道,却始终不敢抬眼看他。
陆小凤觉得身子很飘,头脑也很轻,只觉眼前这人很熟悉,又说不出是哪里熟悉,只想抬起她的脸来,让他看看清楚。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陆小凤说着,伸手托在金倩柔的下巴上,金倩柔这才顺着他的力道,抬起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眼直视他。
金倩柔的面庞很白,白皙得像是江南初春,四月芳菲中的梨花,金倩柔的嘴唇很红,红得像是百花楼里那盆去年才开过花的蝴蝶兰,金倩柔的眼睛很美,眸子很亮,亮得像是盈满了江南孟河灯会上的盏盏河灯,随着河水飘摇闪烁,眼波如水。
金倩柔周身散发着一种恬静的柔和,这种气质让陆小凤没来由的安定。这种气质,更让陆小凤觉得熟悉,让陆小凤觉得,她身上有江南的气韵,有那人的影子。
陆小凤莫名地感到一阵情动。
眼前的人与那绝情之人是如此相像,唯一不同的,是她像之前的他。那时的他常常如此温柔地对陆小凤笑,常常如此安静地听陆小凤讲起江湖上的那些事,那时的他常常在陆小凤想见他时出现,隔三差五去这江湖里找一找麻烦,淌一淌浑水。这种绝对的信任与依赖,正如此刻的她一样,对陆小凤而言,已经太过熟悉,而又太过遥远。遥远到他几乎已经忘记,原来他对此是如此的怀念。
陆小凤脑中的两人正一点一点地微妙重合,心中对那人无法言说的爱意也伺机找到了突破,来势汹汹,让人措手不及。
他要她。陆小凤心中一个声音正在怒吼,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喧宾夺主,将头脑与理智彻底掩盖。他再不管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再不管之前如何,之后怎样,只在当下,他要她。
陆小凤情欲不受控地滋长蔓延,伸手扳过金倩柔的肩头将人躺倒在床上,不管不顾地翻身上去,意乱情迷地就要吻过去。
“咳……咳咳……”
很远的地方传来两声轻咳,轻到几不可闻,但却像是五雷轰顶一般将陆小凤由头到脚地击穿。
陆小凤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静止在距离金倩柔嘴角还不到一寸的地方。
“夫君?”金倩柔睁眼看他。
陆小凤却腾一下翻身跳下了床,几步扑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的寒风迫不及待一般涌了进来,吹得陆小凤不自觉的一个哆嗦。也正多亏了这冷风,让头脑发昏的陆小凤终于清醒了过来,让他清楚地看到,门外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个人正转过身。
花满楼!
花满楼没去他们的婚宴,却在这婚房门外看着他。是看着他,没错!花满楼在看着他!
尽管明知不可能,但花满楼那转身那一霎的目光却像是刀刻一般深深留在了陆小凤的心上,那目光中的情绪那样的纯粹,里面唯有一种浓到化不开的哀伤。是的,是哀伤,那哀伤几乎流淌着绝望。
花满楼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微微垂着头,耷着肩,在漫天大雪中显得萧索而又落寞。这让陆小凤觉得,花满楼之所以会来,只是……与他诀别。
诀别!
陆小凤被心中的这两个字吓到,他不能让他走,他走了,也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虽然不知原因,但陆小凤心中的这个念想确实无比地清楚。
陆小凤正要拔腿去追,却感到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袖。回头,见金倩柔正直视着他。
“不要去。”金倩柔道,语气淡然却很坚定。
“倩柔……”
“今日是我们的洞房之夜,求你,不要去。”金倩柔眼中盈上了泪光。
陆小凤看着眼前的人,确切说,从今日起,他该改口叫她做娘子。倩柔说的没错,没有哪个夫君会混账到新婚之夜丢下娘子跑出去。可是,他对花满楼太过了解,他能读懂花满楼眼中的情绪,若是此刻不追出去,怕是他真的会再也见不到花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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