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金倩柔不解。
花满楼道,“这些天我已是将血咳在你第几条帕子上了。”
金倩柔低头看到手中帕子上的一片殷红,连忙随手将帕子折了握在手中,道,“七哥哥你别这么说,我回去洗洗就好了。”
花满楼无奈笑道,“你还要瞒我,你每次照看我时,拿的帕子都是新的。”
金倩柔惊讶地瞪大眼。
花满楼道,“因你的丝帕虽然材质大小都是相同,但蚕丝粗细与纹理并不完全一样。我自小在江南长大,丝质异同我很清楚。所以你并没有回去将帕子洗干净,而是换了新的过来。”
“七哥哥……”金倩柔呢喃道。
花满楼安慰她道,“傻瓜,你乱想什么呢?你是金家的千金小姐,要你来照顾我,我本已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了,你不怕脏不怕累地悉心照料,我又怎会因此而介怀呢?我是想说,帕子脏了,丢掉了就丢掉了,我一早便知,你也不必担心。你马上要与陆小凤成亲了,近些日子会有许多事要忙,就不必过来照顾我了。这里有下人照看着,你可以放心。”
“可是七哥哥……”
“别可是了,你就要作新娘子了,还总来我这里,虽说你爹,陆小凤和我都是江湖中人,但若是有人多想,仍是不好。听话,我会照顾自己。”
金倩柔迟疑片刻,道,“好的,我听你的。但你要好好休息,不可再胡思乱想了,若有何需要,就命小僮来金家找我。”
“好。”
金倩柔扶着花满楼歇下了,才悄悄关上门出去。
金倩柔刚关上门,就见金家的侍从急匆匆跑来,大喊道,“小姐小姐!老爷正到处找你呢!陆公子已经答应了你们的亲事,婚期就定在七日之后!”
陆小凤答应了这门亲事,婚期就在七日后。花满楼将门外的动静听得清楚,还听见金倩柔令侍从噤声,说七哥哥休息了。而后两人就走远了。
四周安静下来,花满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很痛。近几日愈发觉得周身都疼,这一点他没和大夫说,因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躺下没多久,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眼前是一片刺眼的鲜红。
那是一片广阔的空地,夕阳西斜,落日将天空染成一片猩红,地上的猩红色却不是因为余晖,而是因为鲜血。地面上淌着成片成片的鲜血,花满楼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
忽然,他看到几步之外有一个人影正歪着脑袋定定地看着他。那人穿着一袭青衫,束腰束袖,圆圆的脸庞,俊秀的容貌,还有两撇生动的小胡子。
“陆小凤……”花满楼喃喃道。
花满楼的声音很轻,但是陆小凤听到了。
花满楼很确定陆小凤听到了,因为他扬起了嘴角,脸颊上那两个酒窝很可爱。
“陆小凤……”
花满楼想起身,想奔向那个人,他想让陆小凤带他走,带他离开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可是他却动不了,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尽管他用尽全身力气,却仍然毫无用处。
陆小凤依然在看着他,依然看着他笑。
“陆小凤!”他焦急地叫他,“帮帮我!陆小凤!救我!”
陆小凤对他凄凄然的哀求置若罔闻。
而后,远处走来一位白衣女子,体量窈窕,长发及腰。女子走到陆小凤身边,伸手挽上了陆小凤的胳膊,甜甜地笑着。
陆小凤也笑着。
花满楼终于哭了,他很清楚地感到有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陆小凤和那女子一同转身,花满楼声声哭喊着“陆小凤……陆小凤!别走……求求你!”
可是那两人却还是信步渐行渐远,花满楼终于大喊着,“陆小凤!别走!我会死的!会死的!——”
在那两人即将走出视线的时候,天色即将黑透,只剩天边最后一抹深紫色的光亮,那女子蓦然回首,花满楼看清了她的脸。
金倩柔。
花满楼猛然惊醒,腾地起身,伸手在额上一抹,竟已是一把冷汗。花满楼定了定神,约莫着天已黑透,因为听到了桌上烛火的微弱声音。
金倩柔曾经吩咐过别苑的下人,日落了就要给花公子的屋里点上灯,倩柔说是为了她偶尔过来方便,花满楼却知,她是要下人们不要将他视作瞎子对待。
披了件斗篷,花满楼走到桌前坐下。方才的景象于花满楼而言太过生动,也太过熟悉。这是尸骨山上梦魇中出现的那段画面,这些日子,花满楼愈来愈频繁地梦见这些。梦中的他能够将这世界看得清楚,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真实又色彩鲜明,但梦中的他却是那样的绝望而无助,他高贵的姿态荡然无存,他只是想留住陆小凤,他只是想活下去。他哭喊者苦苦哀求着陆小凤不要离开,可是那人却毫不理会。
花满楼的这个梦里,那个女子的样子,无论他多努力,他也看不到,可是,直到今日,他终于看清了,那人身边的女子的模样。
花满楼拿过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而后垂下眼帘一动不动地怔住。没错,时至今日,他与陆小凤之间的这段感情才算真正地划下了一个终点。
方才在树林中与陆小凤说出那番话时,花满楼几乎强行调息,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样决绝的话。花满楼很清楚他那样说,陆小凤会有多心痛,因为他那样说的时候,自己也痛得要死。到后来就只能听着陆小凤说而不敢再开口,因为那时的他一股腥甜之气堵在喉头,捏紧了双拳才勉强撑住自己。所以当陆小凤甫一离开,他便立刻扭头就走,踉踉跄跄走出很远,才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再也不省人事。
花满楼想起陆小凤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只觉得心口刀割一般,陆小凤说得很难过,很绝望,他都能够感同身受。
可是有一句,他却丝毫不认同陆小凤,因为陆小凤彻彻底底地说反了。陆小凤说,“你的情止于此,只是对我而言。我的情止于此,却是对这万丈红尘。”
花满楼苦笑,实情应是,陆小凤的情至于此,只是对他花满楼一人而言,因等着陆小凤的,还有未来无数的江湖岁月。而他花满楼的情至于此,才是对这万丈红尘,因人去之后,一抔黄土,红尘俗世,再与他无关。
一阵风从窗缝中挤进来,花满楼并不觉得凉,却听到烛火颤抖飘忽。应是夜已深了,这蜡也点了许久,也快烧得见底了,火焰渐小,徒留烛芯长,却已再无蜡油了。
花满楼轻咳一阵,呢喃道,“纵然有心又如何,奈何心长焰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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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红烛垂泪
七日后。
金灿灿的“金府”招牌上挂上红绸,大红灯笼挂在房前屋后,与屋顶院中的皑皑白雪相互映衬,有如雪地红梅,分外喜庆妖娆。
金家大小姐要成亲了,还是和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陆小凤喜结连理,虽是金家说要低调操办,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惊动了整个江湖。
辰时未到,陆小凤就已起身,任由婢女为他梳洗穿衣。而后喜婆过来,又叮咛了一遍婚礼程序、新郎要说要做之事,还有一些注意与禁忌。眼前人去人回,耳畔千叮万嘱,但陆小凤却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是想着花满楼是不是也已来了,他想知道花满楼是否也坐在厅上,和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互相道喜,还顺带夸赞几句他与金倩柔确实一对佳偶良配。
“新姑爷,已经收拾妥当了,就等良辰一到,便可去接新娘子了。”婢女对陆小凤恭敬道。
几名婢女都退了出去,陆小凤坐在床边,转头去看铜镜中的自己,发髻齐整,一丝不苟,上面还绑了正红色的发带,而身上的喜服更是一等一的面料,丝质柔顺,正红色的喜服在烛火的映衬下竟闪着金红色的光芒。
好一个俊俏新郎官。陆小凤不自觉地笑了,只是,从镜中他看得清楚,他面上的这个笑,是不折不扣的苦笑。江湖上都说他陆小凤是个浪子,年少轻狂时,他也曾以为自己会一生漂泊江湖,纵情惬意却不免带着些孤清。后来他也想过成家立室,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穿上新郎官的喜服,在锣鼓唢呐声中去接了貌美的新娘子回家。只是,却怎么也没想到,红烛喜服、锣鼓唢呐,都与自己设想过的并无二致,只是自己脸上的表情,却会看起来这般萧索,或许,再残忍点说,就是可怜。
没错,此时此刻的陆小凤,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可怜。
尽管如此,他还是期待着接了新娘去厅堂行礼的时刻。绝非是他迫不及待想成亲,他只不过想见见那人。花家和金家的交情匪浅,再加上,说到底,此次婚事也与花满楼万分相关,花满楼实在是没有不出现的道理。陆小凤垂下眼,告诉自己,等他见到花满楼,他定要看看花满楼举杯与新人敬酒时,会是怎样一番说辞,带着怎样的表情。这种念头,陆小凤甚至不知究竟是在惩罚花满楼,还是在惩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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