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马僮,走到看台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季祈安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温时晏、林听晚和叶青溪也跟了上来,五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温时晏从袖中摸出一包点心,分给大家。叶青溪把桂花插在旁边的栏杆上,花香淡淡的,混着夕阳的味道。林听晚翻开书,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季祈安坐在沈惜枝旁边,把脑袋靠在沈惜枝肩上。“殿下,今天真开心。”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端着茶盏,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云慢慢地暗下去,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季祈安的脑袋靠在她肩上,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她没有动。她怕一动,季祈安就会醒,就会从她肩上离开。


    紫苏站在看台下面,看着上面那五个人,看着季祈安靠在沈惜枝肩上的样子,看着沈惜枝微微弯起的嘴角,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想,这样真好。殿下有季姑娘,有温姑娘,有林姑娘,有叶姑娘。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殿下笑得比平时多。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正的、眼底有光的笑。


    风吹过来,演武场上的尘土被吹起来,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那抹红色靠在那抹月白色肩上,一动不动。其他三个人坐在旁边,一个在吃点心,一个在闻桂花,一个在看书。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她们就这样坐着,从黄昏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惜枝看着远处亮起来的灯笼,嘴角弯了一下。她在心里想——她真像一个小太阳。不是那种高高挂在天空中、谁也够不着的太阳。是那种就在你身边、伸手就能碰到的、暖洋洋的、亮堂堂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小太阳。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亮了。


    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季祈安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让她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像一个小太阳一样,照着她。


    第92章 番外 如果(四)


    季祈安在城外施粥时受了伤,被人群推搡的时候磕破了额角,肩膀也被撞了一下。不算重,但血顺着额角流下来,糊了半边脸,看着吓人。沈惜枝把她从人群里拉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季祈安的手攥得紧紧的,紧到季祈安都觉得有些疼了。


    “殿下,我没事。”季祈安咧嘴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结果擦得满脸都是,更吓人了。


    沈惜枝没有回答。她把季祈安推进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沈惜枝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季祈安擦脸上的血。动作很轻,但手在发抖。


    “疼不疼?”沈惜枝的声音有些哑。


    季祈安摇了摇头。“不疼,就是蹭破了一点皮。”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把帕子浸湿,一点一点地把季祈安脸上的血擦干净。额角那道口子不算深,但也不浅,血还在往外渗。沈惜枝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季祈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殿下,真的不疼。你别担心了。”


    沈惜枝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季祈安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下次别这样了。”沈惜枝的声音很轻。


    季祈安点了点头。“好。”


    沈惜枝知道她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握住季祈安的手,没有再松开。季祈安的手有些凉,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季祈安看着她低头握着自己手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靠过去,把脑袋靠在沈惜枝肩上。


    “殿下,你对我真好。”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季祈安的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马车摇摇晃晃的,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季祈安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忽然觉得,受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将军府。吴氏替季祈安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缠了纱布。额角那道口子不算大,贴了块纱布就盖住了。肩膀上的淤青要养几日,但不妨碍活动。季祈安对着铜镜照了照,摸了摸额角的纱布,笑了。“娘,你包扎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吴氏嗔了她一眼,伸手在她没受伤的那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呀,下次再这样,看谁还管你。”季祈安嘿嘿一笑,挽住母亲的胳膊。“娘,我饿了。”吴氏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端汤。


    沈惜枝站在门口,看着季祈安笑嘻嘻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走进去,在季祈安旁边坐下来。


    “这几日别出门了,好好养伤。”


    季祈安瞪大了眼睛。“殿下,我伤的是额头,又不是腿。凭什么不能出门?”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我说不能就不能。”


    季祈安张了张嘴,想反驳,看着沈惜枝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惜枝看着她嘟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额角的纱布旁边轻轻划过,没有碰到伤口。


    “听话。”沈惜枝的声音很轻。


    季祈安看着她,耳朵尖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什么,沈惜枝没有听清。但她看见季祈安的耳尖红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养伤的那几日,沈惜枝每天都会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她坐在季祈安旁边批奏折,季祈安躺在床上看书。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无聊。偶尔季祈安翻书翻累了,就把书扣在脸上,闷闷地说一句“殿下,我渴了”。沈惜枝就放下笔,给她倒水。季祈安喝完水,把杯子递回去,又说“殿下,我想吃桂花糕”。沈惜枝就让人去买桂花糕。季祈安吃完桂花糕,又说“殿下,我好无聊”。沈惜枝看了她一眼,把一本奏折递过去。“帮我批。”


    季祈安接过奏折,看了看,又还回去。“看不懂。”沈惜枝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奏折拿回去继续批。季祈安看着她批奏折的样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殿下。”


    “嗯。”


    “你批奏折的样子真好看。”


    沈惜枝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闭嘴。”


    季祈安嘿嘿一笑,乖乖闭了嘴。但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沈惜枝,一刻都没有移开。沈惜枝批完一本奏折,抬起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季祈安手里的书抽走,放在桌上。“闭眼,睡觉。”


    “我不困。”


    “闭眼。”


    季祈安看着她,笑了,乖乖闭上眼睛。沈惜枝看着她乖乖闭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批奏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季祈安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沈惜枝放下笔,看着季祈安的睡脸。她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那样闹腾,安静得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额角的纱布在日光下泛着白,睫毛很长,微微颤着。沈惜枝伸出手,把季祈安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她。


    紫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她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她想,殿下只有在季姑娘面前,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大皇女的沉稳,不是储君的威严,只是一个普通人,看着另一个普通人,心里装满了说不出口的温柔。


    季祈安的伤好得很快。额角的痂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肩膀上的淤青也散了,不按就不疼。她又开始活蹦乱跳了,骑着马在街上跑,在演武场上射箭,在蹴鞠场上奔跑。沈惜枝每次都在看台上看着她,看着她大红色的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看着她笑得张扬又肆意,看着她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有一次,季祈安从马上跳下来,跑到看台上,气喘吁吁的,脸上还挂着汗珠。“殿下,你每天都来看我,不腻吗?”沈惜枝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不腻。”


    季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比头顶的太阳还亮。她拉着沈惜枝的袖子往马厩跑。“殿下,我们去骑马!我今天新学了一个动作,可厉害了!”沈惜枝被她拽着跑,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挣开。紫苏跟在后面,看着那抹红色和那抹月白色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座皇城染成了金红色。季祈安骑着马在前面跑,沈惜枝骑着马跟在后面。季祈安回过头,朝沈惜枝喊:“殿下,快点!”沈惜枝没有加快。她只是看着那抹红色在夕阳里奔跑,看着她大红色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看着她头发上的红绸在风里飘,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另一种。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是让人想在每一个黄昏都看着她骑马跑来的好看。是让人想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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