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远愣了一下。“殿下,她——”


    “我已经让她把《左传》抄三遍了。”沈惜枝的语气不紧不慢,“这个惩罚,够了。”


    季怀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沈惜枝,又看了看躲在沈惜枝身后的季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逆女,还不谢过殿下?”


    季祈安从沈惜枝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的。“谢殿下。”


    沈惜枝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季怀远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吴氏站起来,走到季祈安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呀,下次再这样,看谁还护着你。”季祈安嘿嘿一笑,挽住母亲的胳膊。“娘,我饿了。”吴氏嗔了她一眼,转身去吩咐厨房。


    正厅里只剩下季祈安和沈惜枝两个人。季祈安转过身,看着沈惜枝,笑得眉眼弯弯。“殿下,你今天好厉害。我爹都不敢说话了。”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你爹是给我面子。”


    “那也是你厉害。”季祈安拉着沈惜枝的袖子,“殿下,今晚在我家吃饭吧?我娘做的红烧排骨可好吃了。”


    沈惜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沈惜枝在将军府吃了饭。季祈安给她夹菜、盛汤、倒茶,忙得不亦乐乎。吴氏看着她们,笑着说:“殿下,祈安这孩子不懂事,多亏你照顾。”沈惜枝放下筷子,看了季祈安一眼。“她很好。”


    季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比窗外的月光还亮。


    吃完饭,沈惜枝要回去了。季祈安送她到门口,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季祈安缩了缩脖子,把沈惜枝的披风拢了拢。“殿下,路上小心。”


    沈惜枝看着她,伸出手,把季祈安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回去把书抄了。明日我让人来取。”


    季祈安苦着脸。“三遍呢……”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两遍。”


    季祈安眼睛一亮。“真的?”


    沈惜枝没有回答,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季祈安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银杏叶簌簌地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她没有拂去。她摸了摸被沈惜枝拨过的头发,笑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温时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点心,笑嘻嘻的。“殿下对你可真好。”


    季祈安白了她一眼。“那当然。”


    温时晏啧啧了两声,跟着她往里走。“你说,你们什么时候——”


    “闭嘴。”季祈安头也不回。


    温时晏嘿嘿一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踩着满地的银杏叶,咯吱咯吱的,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将军府。


    第91章 番外 如果(三)


    骑射课设在皇城西苑的演武场,每月逢五排十,各家在王学和国子监挂名的子弟都要参加。季祈安是最积极的那个。每次骑射课的前一晚,她都会把弓箭擦得锃亮,把马鞍上的铜扣擦得能照出人影。吴氏笑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打仗。季祈安振振有词:“骑射课就是打仗!我要拿第一!”


    她确实每次都拿第一。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沈惜枝也来了。大皇女的骑射功夫在所有人中是最好的,用的弓从来不用教头准备,都是自己带来的。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装,窄袖束腰,乌发用白玉簪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勃勃。她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季祈安正在擦弓,看见沈惜枝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你今天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事办完了。”


    季祈安嘿嘿一笑,把弓放下,跑过去,拉着沈惜枝的袖子。“那正好!今天咱们比一场!我最近可练了好久。”


    沈惜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好。”


    温时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每次都练了好久。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输了殿下三环。”季祈安不服气。“那是意外!今天我一定赢!”叶青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桂花,笑着摇了摇头。林听晚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一页。


    教头吹响了哨子。骑射课开始了。先是跑步热身,围着演武场跑三圈,然后是拉伸,然后是分项训练。射箭的射箭,骑马的骑马,各自散去。季祈安拿了弓箭,走到靶场边上,试了试弓弦。弓是七斗的硬弓,她平时拉着有些吃力,但今天不知怎的,浑身都是劲。她拉了几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惜枝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弓,比季祈安的那把大了一圈,少说也是一石的硬弓。她看了一眼季祈安。“准备好了?”


    季祈安咧嘴一笑。“好了。殿下,你输定了。”


    沈惜枝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教头站在场中央,举起手。“第一轮,开始!”


    季祈安第一个上场。她站在起射线前,弓拉满,箭搭在弦上,眯起一只眼,瞄准远处的靶心。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劲装,风吹过来,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然后她松手了。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不是红心,是靶心最中间的那一小点,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教头愣了一下,然后大声报出成绩。“季祈安,正中靶心,十环!”


    季祈安回过头,朝沈惜枝挑了挑眉。沈惜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走上前。她站在起射线前,拉弓,瞄准,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和季祈安的那支箭挨在一起,箭羽贴著箭羽,几乎分不清哪支是谁的。教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清了清嗓子。“沈惜枝,正中靶心,十环!”


    季祈安鼓了鼓掌。“殿下厉害。”沈惜枝看了她一眼。“你也不差。”


    第二轮,季祈安又射了一个十环。沈惜枝也射了一个十环。第三轮,季祈安深吸了一口气,拉弓,瞄准,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但这一次,她的箭射穿了靶心,箭簇从靶子的背面露了出来,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教头走过去,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箭,然后转过身,声音都在发抖。“季祈安,正中靶心,十环——穿靶!”


    温时晏张大了嘴。“这也行?”叶青溪手里的桂花掉了一朵,她弯腰捡起来,摇了摇头,笑了。林听晚从书页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季祈安回过头,看着沈惜枝,笑得张扬又肆意,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她把弓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殿下,我赢了。”


    沈惜枝看着她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看着她额前碎发上沾着的一小片落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天空。她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把那片落叶拿下来。“嗯,你赢了。”


    季祈安嘿嘿一笑,拉着沈惜枝的袖子。“殿下,我们去骑马吧?射箭比完了,骑马还没比呢。”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不比。”


    季祈安急了。“为什么?”


    “你骑马太快了。”沈惜枝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但嘴角弯着,“上次你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你忘了?”


    季祈安缩了缩脖子。“那次是意外……”


    沈惜枝没有接话。她走到马厩前,牵出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季祈安愣了一下,赶紧跑去牵自己的马,翻身上去,追了上去。温时晏在后面喊:“等等我!”林听晚合上书,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叶青溪把桂花放在看台上,也跟了上去。


    五匹马在演武场上跑了起来。季祈安跑在最前面,大红色的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旗。沈惜枝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抹红色上。温时晏追在沈惜枝后面,嘴里喊着“慢点慢点”。林听晚骑在最后面,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散步。叶青溪骑在林听晚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朵桂花,笑着摇了摇头。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演武场染成了金红色。五匹马在夕阳里跑着,扬起一路尘土。笑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教头站在场边,看着那五道身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他教骑射教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闹腾的一群人,也没见过这么开心的一群人。


    跑了好几圈,季祈安终于勒住了马。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僮,跑到沈惜枝马前,仰着头,笑嘻嘻的。“殿下,我赢了。”


    沈惜枝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看着她脸上沾着的尘土。她伸出手,把季祈安头发上沾着的一根草拿掉。“你每次都赢。”


    季祈安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因为殿下让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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