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国师开口了。“陛下,当年救你的人,是季祈安。她在宫道上捡到了你的香囊,在偏殿的廊柱下找到了中毒的你。是她一口一口把毒血吸出来的。她差点死了。我赶到的时候,她趴在陛下身边,嘴角还挂着毒血,手里攥着那枚香囊,攥得死紧。我救了你们两个人。后来叶青溪认领了这份救命之恩,所有人都信了。我没有说。不是不想,是不能。叶丞相的千金认了这件事,若是当众说不是她,叶家的颜面往哪里搁?况且,一个将军府不受宠的庶女,和一个丞相府的嫡出千金,谁的话更让人信服?”
沈惜枝站在那里,听着国师的话,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想起季祈安站在宫墙上,问她“如果当年救陛下的人是我,我们会不会不一样”。她那时候没有回答。她以为季祈安只是随口一问。她不知道,季祈安等了八年,才等到一个问出口的机会。而她连一个回答都没有给。
紫苏站在沈惜枝身后,听着国师的话,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一开始,陛下和季大人就应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对。八岁那年,季大人在宫道上捡到了陛下的香囊,在偏殿的廊柱下救了陛下的命。如果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如果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救她的人是季祈安,如果她没有被人抢走那份救命之恩——如果,如果。这世间哪有什么如果。错过就是错过了。造化弄人。紫苏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温时晏看着叶青溪,声音碎了。“青溪,她救过你的命。她救了你的母亲,救了皇后娘娘,救了温大人,救了殿下,救了你。她救了所有人。她这辈子,为自己活过一天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叶青溪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沈惜枝转过身,走出了土地庙。紫苏跟在她身后。沈惜枝站在庙门口,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想起季祈安离开长安的那天,从偏殿里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右手的纱布被血浸透,对她说“沈惜枝,我们互不相欠”。她那时候没有追上去。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季祈安。
回宫之后,沈惜枝下了一道旨意:叶青溪禁足丞相府,无旨不得出府。她没有说期限,也没有说原因。旨意传到丞相府的时候,叶丞相跪接了,苏婉宁站在旁边,脸色灰败,一句话都没有说。叶青溪没有接旨,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关着门,谁都不见。苏婉宁站在门外,敲了两次门,里面没有回应。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温时晏和林听晚没有走。她们站在土地庙外面,看着卫昭熄灭火把,看着他走出来。
“祈安在南疆,是不是?”温时晏的声音很轻。
卫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温时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还好吗?”
卫昭他顿了顿,“主上说,如果你们想去南疆找她,就尽快。”
温时晏愣了一下。林听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尽快”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温时晏心上。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尽快,没有问季祈安到底怎么了。她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
林听晚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温时晏停下来,没有回头。
“卫昭。”她的声音很哑。
“在。”
“替我们转告你家主上。我们很快就去。让祈安等我们。”
卫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时晏和林听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他转过身,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南疆。长公主府。
那棵桂花树种下去之后,季祈安的身体好了一些。只是好了一些,不是好了。她依然昏睡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但醒着的时候,她喜欢去凉亭里躺着,看那棵小小的桂花树。慕容璟和让人在凉亭里放了一把躺椅,铺了厚厚的褥子,盖了软软的毯子。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扶着季祈安过去,让她躺在那里晒太阳。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季祈安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树还很小,不到人腰高,枝头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慕容璟和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奏折,没有批。她看着季祈安,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璟和。”季祈安的声音很轻。
慕容璟和放下奏折,凑近了一些。“嗯。”
“南疆真的不会下雪吗?”
慕容璟和愣了一下。她看着季祈安,季祈安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子。她看着慕容璟和,嘴角还弯着。
“不会。”慕容璟和说,“南疆的冬天不下雪。”
季祈安点了点头,目光从慕容璟和脸上移开,落在那棵桂花树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慕容璟和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
“如果下雪呢?”
慕容璟和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南疆不下雪,从来不下。但她知道季祈安问的不是南疆的雪。季祈安问的是长安的雪,是她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冬天。
季祈安没有等她回答。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慕容璟和听见了。
“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慕容璟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她伸出手,握住季祈安的手。季祈安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季祈安没有睁眼。她的嘴角还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远的梦。梦里也许有雪,也许有梅花,也许有一个人,和她一起白了头。
慕容璟和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雪白的头发。风从老榕树的叶子间穿过,沙沙地响。池塘里的锦鲤摆了一下尾巴,漾开一圈涟漪。那棵小小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那几片嫩绿的叶子在日光下亮得发亮。
慕容璟和低下头,把季祈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从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季祈安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璟和。”季祈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
“我在。”
“寒灯纸上,梨花雨凉。我等风雪又一年。”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季祈安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哭得无声无息。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归处(五)
南疆的冬天终于来了。
没有雪。南疆的冬天从来不下雪,只是湿冷湿冷的,那种冷渗进骨头缝里,让人无处可躲。慕容璟和让人在屋里添了好几个火盆,把被子换成了最厚的那种,又亲手给季祈安换上了那件她最喜欢的衣裳——月白色的,领口绣着淡淡的云纹,是慕容璟和让人照着长安的样式做的。季祈安穿好之后,用左手摸了摸领口的绣纹,嘴角弯了一下,说好看。慕容璟和说,嗯,好看。
那几日,季祈安醒来的时候比往常多了些。她会在慕容璟和的搀扶下走到廊下坐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老榕树,看看池塘里的锦鲤。她不再去凉亭了。天太冷了,慕容璟和不让她去。她就坐在廊下,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怀里揣着手炉,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光景。
有一天傍晚,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慕容璟和要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才能听见。
“璟和,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如果可以,我死后,想自由一点。”季祈安顿了顿,“把我的骨灰撒了吧。不要建衣冠冢,不要立碑,不要刻字。我不想要任何人的祭拜。我想去风里,去水里,去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我不想被埋在一个地方,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人。”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季祈安的手背上。季祈安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替慕容璟和擦眼泪,但她的手抬不起来了。她只是弯了弯嘴角。
“好。”慕容璟和的声音碎了,“我答应你。”
季祈安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谢谢你,璟和。”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季祈安走了。慕容璟和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季祈安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慢慢凉下去,凉下去,凉到她怎么暖都暖不回来。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之前那些日日夜夜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季祈安的手,像一棵被雷劈了还没有倒下的树。
白芷和姜若棠站在门外。白芷靠在墙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姜若棠站在她旁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白芷的肩上,按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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