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的府邸还在。门没有封,但很少有人来。院子里那棵桃树还在,桃子熟了没有人摘,落了一地,烂在土里,第二年又长出新苗。吴氏住在偏院里,周妈照顾着她。吴氏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大半时间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枣树发呆。周妈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她每天还是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吴氏的药用小火煨着,把季祈安住过的那间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没有问季祈安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还回不回来。她只是每天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窗户打开通风,傍晚再关上。她做着这一切,像季祈安只是出门了,像她明天就会回来。
温时晏和林听晚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温时晏往南疆写过信,一封又一封,没有回音。她不知道季祈安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只是经常会去一趟季祈安的府邸,站在那棵桃树下,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林听晚每次都陪着她,不说话,也不劝。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棵桃树下,看着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长。温时晏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不会。林听晚从来不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她们没有收到过季祈安的任何消息,一封都没有。温时晏有时候会想,也许季祈安只是不想见她们了。也许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不愿意再被长安的这些人打扰。这个念头让她很难过,但她宁愿这样想——宁愿季祈安是不愿意见她们,也不愿意相信她出了什么事。
南疆。长公主府。
桂花树种下去的那天晚上,季祈安又呕了血。慕容璟和替她擦干净,把被子掖好,在她旁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季祈安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轻,但她的手是暖的。慕容璟和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璟和。”季祈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
“我在。”
“等桂花开了,你摘一枝放在我枕边。我闻不到了,但我想,它在那里,我就知道它开了。”
慕容璟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
“好。”慕容璟和的声音碎了,“我摘。每年都摘。放在你枕边。”
季祈安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慕容璟和看见了。她看见了,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握着季祈安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哭得无声无息。
窗外,那棵新种下的桂花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细细小小的,还不到人腰高,枝头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归处(四)
慕容璟和知道季祈安撑不了多久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探她的鼻息。那呼吸一日比一日浅,一日比一日轻,像一条渐渐干涸的溪流,她眼睁睁看着,却拦不住。她好恨。恨沈惜枝,恨叶青溪,恨长安城里的那些人。恨她们把季祈安当棋子、当刀、当绳子,用完就丢,丢完了连看都不看一眼。恨她们在长安城里逍遥快活,而季祈安躺在这里,白发苍苍,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但她不能只恨。她要做些什么。
叶青溪中毒的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只是那时候她顾不上——季祈安躺在血泊里,满头白发,命悬一线,她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现在季祈安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守在床边,一守就是一整天,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些细节。她写了封信,让程安传给留在九州国的卫昭。信很短:查叶青溪中毒一事,所有细节,一一报来。
卫昭的回信等了半个月。信很长,写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慕容璟和心上。叶青溪的毒不是外人下的。是她自己服的。她主动接触了沈煜的旧部,以自身为饵,服下寒髓之毒,条件是事成之后沈惜枝赦免沈煜旧部。她知道季祈安会救她,知道季祈安体内也有寒髓之毒,知道季祈安一旦动用内力就会毒气反噬。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还是那么做了。
慕容璟和把信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纸皱了,字迹模糊了,她还是没有松开。她给卫昭写了第二封信,只有几行字:叶青溪的事,我要她在沈惜枝面前自己开口。找温时晏和林听晚帮忙,请国师相助,把沈惜枝请到场。
长安城。卫昭收到信后,先去找了温时晏和林听晚。温时晏经常都会去季祈安的府邸,今天也不例外。她站在那棵桃树下,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林听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卫昭从墙头翻进来的时候,温时晏吓了一跳。她认得他——季祈安还在长安的时候,她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慕容璟和的人。
“温姑娘,林姑娘。”卫昭单膝跪地,“主上请你们帮忙。”
温时晏的脸色变了。“怎么了?祈安出事了?”
卫昭没有回答,只把事情说了:叶青溪的毒是她自己服的,她主动接触了沈煜旧部,以自身为饵,引季祈安出手相救。温时晏听完,脸色白得像纸。林听晚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主上想请叶姑娘自己开口。”卫昭说,“需要国师相助,需要陛下到场。我进不了宫,请不到她们,只能请你们帮忙。”
温时晏点了点头。“我去请国师。听晚,你去请陛下。”
林听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温时晏去司天台找国师。她走进去的时候,国师正在整理星图。温时晏把事情说了,国师听完,沉默了很久,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什么时候?”
温时晏说了一个日子。国师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听晚去请沈惜枝。她没有说实情,只说慕容璟和查到了叶青溪中毒的真相,请陛下去城外土地庙一见。沈惜枝沉默了很久,紫苏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过了许久,沈惜枝说了一个字:“好。”她没有问慕容璟和是怎么查到的,没有问为什么要在城外见面,没有问为什么不把真相送到宫里来。她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见面的地点选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叶青溪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推开门,走进去。庙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神像前的香炉里还燃着几炷残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人呢?”叶青溪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回荡。
灯亮了。不是一盏,是很多盏。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把整座土地庙照得亮如白昼。叶青溪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之后,她看见了庙里的人。
国师站在神像前面,手里转着念珠,一圈,又一圈。温时晏站在他左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林听晚站在他右边,面无表情。卫昭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还有一个人。沈惜枝。她站在阴影里,紫苏跟在她身后。
叶青溪的脸色变了。她转过身想走,门已经被卫昭堵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庙里的人,嘴唇在发抖。
“你们设局骗我。”叶青溪的声音很轻。
温时晏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青溪,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青溪没有说话。
国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叶姑娘,你服寒髓之毒,引季祈安出手相救,是想让她死。”
“我没有想让她死!”叶青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只是想让她离开!离开长安,离开殿下,离开我!她走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殿下会回到我身边,我会是殿下的皇后,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我没有想让她死!”
“你知道她体内也有寒髓之毒。”国师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她一旦动用内力,毒气就会反噬。你知道她会死。你还是那么做了。”
叶青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她站在那里,看着国师,看着温时晏,看着林听晚,看着沈惜枝,看着那些她曾经最亲近的人。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以为她会有办法”,想说“我只是想让她离开,不是想让她死”。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了。
沈惜枝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叶青溪面前。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看着叶青溪,看了很久。
“青溪。”沈惜枝的声音在发抖,“是你自己服的毒?”
叶青溪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惜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叶青溪,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她想说“你知不知道她差点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她到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她说不出来。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年救朕的人,是不是季祈安?”沈惜枝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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